盼雪赏梅，煮雪煎茶开启围炉夜话之约

雪，是冬的韵脚，是季节的留白。它不似春雨的润物无声，不似夏雷的惊心动魄，也不似秋风的萧瑟肃杀。

它来得轻，来得静，来得缓，仿佛一位旧友，隔着岁月的风尘，踏着时间的节拍，款款而来。你不必迎它，它自会赴约；你不必唤它，它自会回应。

它知你等它，知你念它，知你心底那点未说出口的温柔与期盼。

待雪来，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一种主动的邀约。是人心与天意之间的一场默契，是凡俗与诗意之间的一次握手。

你扫净檐下的尘，擦净窗棂的灰，温好一壶老酒，备好一只铜炉，甚至将案头的书也翻到那一页——那一页写着你去年未读完的句子，写着你未说出口的思念。

你知雪要来，便提前将心事安置好，不让它沾染尘埃，不让它惊扰旧梦。

雪未至，心已远。你站在窗前，看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云层低垂，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染了半边天。风也静了，鸟也藏了，连那平日里吵吵闹闹的麻雀也不见了踪影。

世界忽然变得柔软，变得安静，变得像一张未写字的宣纸，只等雪来落笔。

而雪，终究是会来的。它不急不躁，不声不响，像一封迟到的信，终于在你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轻轻叩响了你的窗棂。

你抬头，便看见它——一片，两片，三片……先是试探，后是倾诉，再是倾泻。它不言不语，却句句都是诗；它不声不响，却步步都是画。

你伸出手，它便落在你的掌心，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句不敢说出口的情话，一触即化。

梅，是冬的骨，是雪的灵魂。没有梅的雪，是寂寞的；没有雪的梅，是孤单的。它们像是前世走散的恋人，今生必得在寒冬重逢，方能圆满。

你知梅会开，便提前去了那旧园。那园子是你少年时常去的，园中有老梅一株，枝干嶙峋，姿态孤傲，像极了你那位不肯低头的祖父。

你小时候不懂它为何偏要在最冷的时候开花，祖父说：“因为它知，只有最冷的时节，才配得上一颗最热的心。”

如今你懂了。你站在梅树下，看雪落枝头，看那一抹红从雪中挣出，像是一团火，烧尽了寒冬的肃杀，烧亮了人心的荒原。

你不忍折它，只静静看，静静听。你听它开的声音——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叮”的一声，像是谁在你心里敲了一下铜铃，唤醒了你沉睡多年的温柔。

你不必设盛宴，不必邀高朋，只需一张小几，一方炭炉，一只旧杯，一坛老酒。酒是去年秋日酿的，用山泉水，用新稻谷，用你亲手摘的桂花。

你当时酿它时，便想：“等雪来时，再饮。”如今雪来了，你便将酒启封，斟满一杯，对着窗外的雪，对着案头的梅，对着那炉中跳动的火，轻轻一举——“敬你。”

敬这雪，敬这梅，敬这寒冬，敬这孤绝，也敬你自己——敬你这些年走过的弯路，熬过的长夜，藏起的眼泪，咽下的委屈。

你一口饮尽，酒入喉，火辣辣的，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眼眶。你忽然想哭，却又笑了。

原来，所谓“对酒”，对的不是酒，是自己；所谓“赏雪”，赏的不是雪，是心事。酒过三巡，雪愈大了。你起身，捧雪一掬，置于壶中，添火煮之。

雪煮茶，是古人的风雅，是今人的奢侈。你知它无用，却偏要做。因为人生总得有些无用之事，方能衬得那些“有用”不那么丑陋。

你用的是旧年普洱，饼茶一块，掰之有声，像是你掰开的是一段旧时光。

你将茶投入壶中，看雪水渐沸，看茶叶舒展，看那一缕茶香从壶嘴逸出，像是谁的魂魄，终于得了解脱。

你斟茶一盏，捧在掌心，不饮，先闻。那香气是冷的，又是暖的；是远的，又是近的。

你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在灶台前煮茶，你趴在门槛上，看她的背影，被炉火拉得老长。

你那时不懂茶，只觉得那味道像“家”。如今你懂了，却再也回不去了。

茶毕，夜已深。你邀三五知己，围炉而坐。这便是“围炉夜话”了。

炉是旧炉，铜的，上有裂纹一道，像是你额头的皱纹。你知它还能用，便年年擦它，像擦一段旧情。

朋友们来，不必寒暄，不必客套，只需脱鞋上炕，盘腿而坐，伸手向火，便已足够。

你们不谈国事，不谈风月，只谈——“昨日我家那只老猫，竟叼回一只冻僵的麻雀，我救活了它，今晨飞走了。”

“我娘托人捎来一双棉鞋，鞋底纳得密实，我穿上，脚暖了，心却酸了。”

“我昨夜梦见我祖父，他站在梅树下，对我笑，不说话。我醒来，枕是湿的。”

你们说着，笑着，叹着，炉中的火噼啪作响，像是应和，像是安慰。你们不说“想你”，却句句都是“想你”；不说“孤独”，却字字都是“孤独”。你们知彼此懂，便不必说透。

夜渐深，雪渐厚，窗棂上结了冰花，像是谁用银线绣了一树梅。你们不语了，只静静看火，看那火苗一跳一跳，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终于肯安静下来。

你不知从何说起，便从“今早我煮面，水开了，面却忘了下”说起。朋友们笑你痴，你笑自己老。

你们说着柴米油盐，说着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因为你们知，所谓“家常”，不过是“人间烟火”；所谓“烟火”，不过是“还能好好活着”。

你们散时，雪已停了。天未亮，星未稀，你送朋友们至门口，看他们踩着雪，一步步走远，脚印深深浅浅，像是你写下的诗，被风擦去一半。你不忍扫那雪，只静静看，看那脚印被新雪覆上，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你回屋，炉火已熄，茶凉，酒残，梅枝在案头，落了几瓣。你拾起一瓣，夹入书中，轻轻合上。

你知道，明年雪还会来，梅还会开，酒还会温，茶还会煮，炉还会燃，人还会来。而你，还会等。——不是等雪，是等自己。等那个在雪中，终于肯与自己和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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