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与劳作后的饭最香

原创 陈大愚

闲谈时总爱聊起“什么饭最香”,有人脱口而出山珍海味,有人念想满汉全席的排场,可这些精致吃食,终究抵不过一句“晚吃一个小时的饭最香”来得真切。哄笑过后细琢磨,才发觉世人对“香”的执念,从来不在食材贵贱,而藏着层层递进的生活深意。

物质丰裕的当下,衣食温饱早已不是难题,可“吃饭不香”却成了许多人的困扰。我们捧着精致外卖对着电脑,心思在工作琐事间游离;赴着觥筹交错的饭局,注意力全在合同条款与人情往来上;甚至在病榻之上,茶饭不思间,才惊觉能吃得下饭竟是种奢望。网络热词“难道它不香吗”“瞬间觉得不香了”的调侃,恰恰道出了真相:当吃饭不再是纯粹的需求,滋味便也悄悄淡去。

说到饿了才知饭香,朱元璋“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传说很是真切。民间相传,他早年乞讨时饿晕倒地,一位老婆婆用家中仅剩的馊豆腐、菠菜叶、锅巴碎米煮了碗杂烩汤救他。他吃得无比香甜,老婆婆玩笑般取名,可他登基后御厨复刻,却再无当年滋味。原来那香,从来不是食材的功劳,而是饥饿到极致时对食物最本真的渴求。这份感知,在劳动人民的饭桌上体现得最为真切。就像沧州运河边的羊肠子,这道当地人心中的美味,最初本是背麻包、搞运输的工人们的果腹之物。旧时运河航运繁忙,扛麻包的苦力干着最重的活,吃不起正经肉食,便将羊内脏与羊骨一同熬煮,浓白汤汁翻滚着,把羊肠、羊杂的鲜香尽数逼出。盛在粗瓷大碗里,配两个刚出炉的烧饼,一口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直窜脚尖,既能补足扛麻包的气力,又能抵御北方冬日的严寒。对他们而言,这碗羊肠汤的香,是辛苦劳作之后最实在的慰藉。

最让我难忘的酣畅食景,是在夏天的绿皮火车站台。那次列车停靠错车,要停十几分钟,我下车透气时,站台边正支着个小摊,大水桶里浸着凉面,搪瓷盆里盛着简单的茄子卤,没有多余调料。一群刚卸完货的工人们满头大汗,袖子卷得高高的,伸出手从桶里往外捞凉面条,浇上两勺卤汁,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们吃得酣畅淋漓,我数着有位皮肤黝黑的工人,短短十分钟竟吃了五大碗。没有精致餐具,没有舒适环境,可那凉面的香,在我眼里格外真切——它源于高强度劳动后的本能渴求,源于身体与食物最直接的对话。——唯有让身体在劳作中焕发活力,在汗水中消耗气力,才能唤醒味蕾最纯粹的感知,让粗茶淡饭也能生出动人滋味。

另一幕印象深刻的画面,是在某建筑工地的饭摊上。2015年一个三伏天的中午,我突发一想,叫了个兄弟开着车到了当时一个建筑工地儿,正赶上工人们的饭点。我在那儿买了建筑工人吃的炒饼和一块钱一瓶儿的啤酒。我跟朋友说我一定要找找以前我在农村干活儿时的感觉。但是那份炒饼我吃了三分之一就塞(阳平)不下去了,那瓶儿啤酒,打开一看,瓶盖儿里头竟然还有点儿锈,我坚持着喝了,当时就想,过去的感觉真的很难再找回了。而那些清晨五六点就上工的农民工们,在烈日下忙活了半天,终于盼来饭摊支起,大饼、馒头、米饭,西红柿炒蛋、肉炒茄子冒着热气,他们从工地上下来,抹掉额头的汗珠,顾不上洗手便围坐过来,大碗盛饭,大快朵颐。那一碗饭足够普通人吃一整天,可他们劳作半天后,吃完一碗还能再添。我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们吃得那样投入,那样畅快,只因吃饭时没有杂念,唯有对食物的敬畏与接纳。当心灵从浮躁中抽离,专注于眼前的一餐一饭,家常便饭也能生出超越食材本身的香甜。

弘一法师李叔同曾说:“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他晚年潜心修行,生活极简,却将“吃得香、睡得着”视作人生难得的境界。这便是最深刻的人生智慧:当我们既能在劳作中体会饥饿的纯粹,又能在饮食中保持专注的安然,最终便会懂得,最动人的滋味,从来都藏在“活在当下”的珍惜里。我们大多从事脑力劳动,久坐电脑前,消化功能日渐减弱,吃饭时心思飘忽,味蕾自然迟钝;而那些在阳光下劳作的人,用汗水消耗体力,用专注接纳食物,他们吃的不仅是饭,更是对当下生活的全然投入。

我经常想起老家飘出来的炊烟,灶火里烧着劈柴,母亲在灶台边煮粥、擀面汤,那香味穿过篱院,漫过岁月,成了心底最温暖的印记。原来什么饭最香,答案早已藏在生活里:劳作让饥饿有了质感,专注让滋味有了温度,而当下的珍惜,让每一餐都成了不可复制的至味。不用追求山珍海味,勿须苛求排场环境,只要守住这份纯粹,一粥一饭,皆藏人间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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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02

标签:美文   饥饿   麻包   吃得   羊肠   滋味   真切   食物   凉面   山珍海味   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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