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0月13日，北京。会场里132只手臂陆续抬起，表决通过开除刘少奇党籍。只有一个人，趴在桌上，右手捂住左胸，一动不动。

那年她66岁，拄着拐棍进的会场，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会后有人上门质问，她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权利。"

那一天，她没有举手

1968年的秋天，已经冷了。陈少敏是被周恩来点名参会的。她本来病得厉害，风湿性心脏病、关节炎、肾脏严重下垂，腿脚已经很不利落。医生说她病入膏肓，可她还是拄着拐棍，硬撑着进了会场。

会议的议程很明确——表决通过《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永远开除刘少奇党籍。文件宣读完毕，表决开始。

一只手臂举起来，两只，三只……131只手臂齐刷刷举起。会场里静得可怕，只听见人们粗重的呼吸声。陈少敏趴在桌上，用右手捂住左胸，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没有举手。没有人敢说话。表决结束，会议公报随后宣布：一致通过。

第二天，《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首都大报都刊登了八届十二中全会的公报，全国的宣传机器都在宣传"一致通过"。但陈少敏回到住处，用拐杖敲着地，对来探望她的老同志说："一致个屁，我就没有举手！"

康生找上门来。那个在会上呼风唤雨的人，质问陈少敏为什么不举手。

陈少敏抬起头，看着康生，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权利。"

康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他知道，这个66岁的老太太，铮铮铁骨，动不了。

那个时候的环境，不容许人们有不同意见。举手或者不举手，不是简单的动作，是生死抉择。陈少敏做好了准备。人生七十古来稀，快70的人了，他们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她把一生都交给了共产主义事业，来去无牵挂。所以她敢不举手。也只有她，才敢不举手。

从童工到女将军

要理解1968年那次不举手，得从头说起。

1902年，山东寿光，一个普通农民家庭，陈少敏出生了。原名孙肇修。父亲参加过辛亥革命，当过连长，回乡后一边种地一边教书。

13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陈少敏独自走了250公里，到青岛日本纱厂当童工。她是大脚，不裹脚。有人笑她"大脚妮儿"，她直着腰板回答："我要打柴、挑水，有一双大脚，长大了更好干活。"

19岁，家乡遭灾荒。父亲、哥哥因病饿死。

陈少敏又步行250公里到青岛，当女工。两年牛马般的苦工生活，让她看清了这个世界。

1927年，她考入潍县教会文美女子中学。半工半读。同年3月，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学校的教会制度压迫学生，她带头罢课，开展学生运动。

1928年11月，党的革命事业陷入低谷。白色恐怖笼罩全国。就在这个时候，陈少敏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年，她26岁。

1929年，组织派她到青岛开展工人运动。白色恐怖盯得紧，她就巧妙利用工人办婚礼的机会组织革命活动。青岛大英烟草公司工人大罢工，就是她领导的。

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她与时任中共山东省委书记任国桢假扮夫妻。两个人在革命中产生了感情，经组织批准，假夫妻变成了真伴侣。

好日子没过多久。

1931年，任国桢因叛徒出卖，被敌人杀害。消息传来，陈少敏悲痛欲绝。一个月后，女儿因病夭折。

丧夫失女。这是人间至痛。陈少敏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擦干眼泪，收拾行装，继续革命。

在天津，她坐过牢，挺过了残酷的牢狱折磨。在唐山，她领导马家沟煤矿工人大罢工。在河北，她以笔为枪，创办党的《实话报》。

1937年，刘少奇在中央白区工作会议上评价她："地下工作十年，献上丈夫，献上女儿，坐狱受刑，吃尽千辛、受尽万苦而志不移。"

毛泽东见到她，称赞她是"白区的红心女战士，无产阶级的贤妻良母"。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陈少敏提前结束在中央党校的学习，奔赴前线。

1938年，她被任命为河南省委组织部部长。从此开启了她在中原地区的浴血奋战。1939年，她率部队挺进鄂中，建立抗日武装。

陈少敏带兵打仗，不含糊。她带领部队消灭了汉奸李又唐的八个大队，近3000人。随后组织新街战斗，一举歼灭日军100多人。

陈少敏名声大振。日军和汉奸再不敢轻举妄动。当地老百姓传颂："陈大姐一到，老百姓开门睡觉。"日寇和汉奸则这样形容她："身骑战马，双手开枪，要打你的眼睛，不会错打鼻梁。"

1939年11月，豫鄂边区党委成立，陈少敏担任党委副书记、代理书记，主持边区党的全面工作。在她的领导下，豫鄂边区的抗日武装大规模开展游击战争，沉重打击了日伪军。

1941年，豫鄂挺进纵队整编为新四军第五师，李先念任师长兼政委，陈少敏任副政委。她成为当时我军少有的在一线指挥战斗的女性高级将领。

1941年底至1942年初，李先念和陈少敏指挥侏儒山战役，歼灭日伪军5000余人。这一仗，打出了威风。

1945年，党的七大上，陈少敏当选候补中央委员。那一年，她43岁。在整个中央委员会里，只有三位女委员——邓颖超、蔡畅，还有她。

建国后的较真

全国解放后，陈少敏转到工会系统。

她出任中华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兼任中国纺织工会第一任主席。职务高了，担子重了，但她还是保持着密切联系群众的作风。

陈少敏重点负责纺织行业。她不坐在办公室里发文件，而是先后前往天津、上海、武汉等地工厂走访，查看生产流程，记录工人劳动状况。

她发现了问题——童工使用严重，轮班安排不合理。

陈少敏坚持把这些观察写成材料上报。1956年7月，她专门就纺织行业童工劳动时间问题提交意见，得到批示后推动了保护规定的形成。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中国纺织工业。1951年，青岛国棉六厂有个16岁的女工叫郝建秀。她摸索出一套细纱工作法，能把皮辊花率控制在0.25%，而当时全国最好的纺织厂也只能做到1.5%。

消息传到陈少敏那里。她专门派人去总结。第一次总结出来是"三勤、三快"——眼要勤看快看，腿要勤跑快跑，手要勤清洁快接头。

陈少敏看了，直接否定："这个总结不实际。"她认为，郝建秀的成绩能坚持七八个月，决不是一个"三勤、三快"可以解决的。

她要求重新总结。

最后总结出来的郝建秀工作法，抓住了细纱工作的主要环节——清洁工作做好了，断头就少；皮辊花出得少，产量就高，质量就好。

1951年8月，纺织工业部和全国纺织工会在青岛联合召开细纱职工代表会议。郝建秀工作法被正式命名，并在全国推广。

这套工作法推广后，每年可为国家多生产4.4万件棉纱，相当于400万人一年的用布量。按当时物价计算，足以购买68架战斗机。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陈少敏提出"车间就是战场，一枚纱锭一杆枪，一台布机一尊炮"。她带领全国纺织工人日夜奋战，不仅超额完成了增产任务，还为前线捐献了相当于8架战斗机、1门大炮的资金。

但陈少敏不只会抓生产，她还较真。

大跃进期间，生产运动搞得轰轰烈烈。陈少敏到郑州等地工厂检查，发现上报的产量情况与实际纱线质量不符。她当场指出问题，并再次通过信件反映浮夸现象，强调要注重实际效果。

这些工作让她积累了对基层情况的了解，也让她在重大决定前保持独立判断。

1956年9月，党的八大上，陈少敏当选为中央委员，并作了关于纺织工业发展的专题发言。1957年，她当选为全国总工会副主席、党组副书记。

1962年，她到老革命根据地调研。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很远就下车，然后慢慢地步行进村。在一个山区小镇，一位正在做买卖的老大爷认出她，高声喊道："陈大姐来了！"

周围的群众一下子向她身边拥来。随行人员想把大家拦住，陈少敏连忙制止："别拦了，我就是来看大家的。"

她对随行人员说："过去我们与群众同甘共苦、亲密无间，我们才战胜了敌人。今天我当了中央委员，为什么要和群众分开呢？"

1966年，八届十一中全会期间，陈少敏准备了女工相关的详细材料，试图向刘少奇反映情况。刘少奇当时表示先做好本职工作。这句话，陈少敏记在了心里。

铁骨铮铮

1968年10月13日之后，日子不好过了。

康生、江青等人加紧了对陈少敏的迫害。给她扣上"刘少奇在全国总工会的代理人""中原突围时的叛徒头子"等罪名。她在全国总工会机关挨批斗，还被拉到中山公园音乐堂去坐"喷气式"。

陈少敏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心脏病、关节炎折磨着她，但她始终没有改变说法，继续以党员身份面对后续安排。

1969年10月，林彪借口"战备疏散"，将陈少敏遣送到河南省罗山农场劳动改造。

她在农场里劳动，旧病复发，导致半身不遂。直到九一三事件发生后，才被允许回北京治疗。

晚年的陈少敏尽管行动不便，仍保持对过去工作的整理。她虽然瘫了，但脑子清楚，记忆力好。她让秘书帮她整理纺织方面的安全材料，一直做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1977年12月14日，陈少敏在北京病逝，终年75岁。去世前，她还在处理纺织材料。她走了，带着那次不举手的记忆走了。

1980年2月，党的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关于为刘少奇同志平反的决议》。5月17日，刘少奇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

胡耀邦在与别人谈话时，激动地说起那次表决："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少奇同志是'内奸'的材料，知道是不可靠的，但勉强举了手。会议公报虽然说是'一致通过'，但是就有那么一位老大姐没有举手，这就是陈少敏同志。真是难能可贵。"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大家都犯过错误，都举了手。就是陈大姐没有举手，没有犯错误。"

陈少敏的做法在平反场合被重新提起，显示出党内对不同意见的反思。

从13岁的童工，到带兵打仗的女将军，到建国后的工会领导，陈少敏这一生，见过太多大场面。她经历过白色恐怖，丧夫失女，坐过牢，挨过打，带兵打过仗，歼灭过数千敌人。

什么样的压力没见过？

所以1968年10月13日那天，当131只手臂举起来的时候，她能趴在桌上，用右手捂住左胸，一动不动。

那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她一生经历沉淀下来的判断。

从工会组建到工厂走访，再到信件提交，每一步都围绕解决实际困难展开。她在不同阶段参与的动员和协调，帮助地方力量发展，也让她形成对是非的判断标准。

1968年的不举手，正是这些经历的延续。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知道该举手还是不该举手。所以，当康生质问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权利。"

132个人的会场，131只手举起。只有她，没有举手。这就是陈少敏。

白区的红心女战士，无产阶级的贤妻良母，新四军第五师的主要缔造者，中原解放区的开拓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她是1968年10月13日那天，唯一没有举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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