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评丨批判“数字泔水”别忽略这三重追问

文/李琛

近日，“slop”被韦氏词典列为2025年度热词，特指那些由AI批量生成、逻辑混乱的低质数字内容。这个词迅速以“数字泔水”的译名进入中文语境，引发广泛讨论。

“数字泔水”正在泛滥——这一判断几乎成为舆论共识。从炮制虚假泪点的短视频，到充斥情绪煽动与片面论断的浅薄文章，此类内容严重污染信息生态、毒害公众认知。

现在我们的舆论环境有一套流行的批评范式，谈及原因——“数字泔水”的本质是“流量贪婪”；谈及影响——危害青少年价值观形成和思维能力发展、挤占了优质内容的传播空间、不利于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谈及措施——需要平台摒弃纯流量导向、建立更严格的质控机制。

揭露危害、谴责无良、呼吁监管，这本身没错，却总让人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要认识到“数字泔水”之害的底层逻辑，首先就不能回避一个根本矛盾：庞大的“泔水”市场从何而来？

我们都知道“数字泔水”正以多元形态渗透、危害了青少年价值观，但今天的“AI泔水”同样可以换成前段时间的无脑短剧、网络流行语，再往前是沉迷手机，更久之前是电视……回溯过往，几乎每一代青年成长路上的娱乐方式，都有被贴上“毒害”的标签，被彼时的主流话语反复批判、大加挞伐。

更何况，其受众人群绝对不止是青少年群体。社会学家卡茨提出的使用与满足理论认为，受众的媒介接触活动是一个有着特定需求和动机并得到满足的过程，这一理论表明媒介产品需要与受众的诉求相适应，才能够得到受众的青睐。

对许多用户而言，“数字泔水”并非选择，而是系统推送的最易得、最不费脑的情感代餐或情绪出口。当现实压力增大、时间碎片化、深层阅读能力被侵蚀，“泔水”就成了低成本的精神缓冲。

注意这里的逻辑，是先有了精神困境，才会去沉迷浮躁的“泔水”享乐，从而又进一步削弱专注力。它们以“爽感”为诱饵，满足了在高压、原子化社会中的廉价娱乐、即时共鸣和身份认同需求。这是特定社会结构下的一种功能性代偿行为。

因此，要让孩子远离“AI泔水”的畸形观念渗透，不是批判禁止就能奏效。人唯有知美、懂美，认善、真为美，才能自觉拒丑。若社会唯技术理性是从，一路狂奔，结构性地忽视美育与人文素养教育，便不难理解认同慕强、拜金剧情，沉迷血腥暴力魔改内容的群体的滋生。植株发育不良，本质上是这片土壤出了问题。

批评丑恶现象固然成立，但“人本意识”更不可少。现在有不少学校，为保主课，动辄挤占美育课时，轻忽人文素养的点滴积淀，既让孩子失去感知美、辨别丑的课堂滋养，更让本应扎根的价值认知无所依托，这般教育偏航，恰是给“AI泔水”的渗透留了缝隙。重要的是应当纠偏教育认知，将美育与人文教育纳入核心培养体系，规范课时设置，让艺术熏陶、经典研读成为日常，涵养孩子的精神底色，从而让孩子拥有抵御不良内容的内在定力。

其次，我们是否剖析了系统性的“激励兼容”问题？

在当前的“注意力经济”模型中，平台、创作者、用户被一套完整的“流量=金钱=影响力”的激励机制牢牢绑定。这套激励机制下，不是只有平台主动逐利，创作者和用户也陷入被动：创作者为了获得曝光和收益，不得不迎合流量逻辑生产低质内容，优质内容的创作与传播成本远高于“数字泔水”，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用户的注意力被算法不断投喂的低质内容驯化，形成浅度浏览的行为惯性，反而失去对优质内容的选择能力，成为机制的被裹挟者。

算法不是原罪，但它是放大镜——将人性中的即时满足、情绪偏好无限放大并反馈给生产者，形成“流量即正义”的生存法则。如同弹窗广告刚创造出来的时候，本无善恶，是当一些人为的、低劣的、带有欺骗性的东西加入进去，它就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恶臭。

批判“流量贪婪”却不改变这套核心经济规则，就如同批判商人逐利却不改变市场法则，是无效的。这需要外力介入，重构激励规则，加大对优质内容的倾斜，打破“劣币驱逐良币”的循环；完善制度约束，锚定价值底线，推动流量经济向价值经济转型。

最后，如果我们真的拒绝“泔水”，是否愿意为“清洁信息”付费？

治理地沟油需要提高标准、加强监管，成本最终会传导至消费者。同样，要求平台产出优质内容、建立严格质控，也意味着要打破免费获取内容的用户习惯，或推动广告模式向更尊重用户体验的方向转型。否则，任何“呼吁”都将是平台与社会之间的责任互踢。

问题在于，当“清洁信息”与“免费泔水”并存时，有多少人会主动选择前者？对信息环境的治理，本质上是社会资源再分配的问题——我们是否愿意将更多社会财富投入高质量内容的生产与传播，而非仅仅满足于低成本的信息填鸭？

也就是说，我们花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制造出智能科技，再又要花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再去对付它所产生的垃圾。很多人愿意享受技术的便捷，但面对技术所带来的阴翳时，是不愿意去消化的。

我们能不能更加强有力形成一个前进的共识，发动更大的公共意志去抵御“数字泔水”的污染？如果放任不管，“AI泔水”污染信息环境的情势只会愈加严峻，这就像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垃圾扔进森林，没有人去清理，最终我们在那里行走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需要注意的是，“AI泔水”的出现，是由其背后的生存逻辑、系统激励与集体共谋共同导致的恶果，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利用AI生成的视频、文本、情节设计都是要被攻击的，2026年初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一种融合人工智能、影视语言与网文IP的新内容形态，正迅速从实验性尝试走向主流市场。

AI内容产物究竟是“泔水”还是“精品”，取决于使用者的发心，更是审美与叙事能力的较量。就像《庄子·逍遥游》里的不龟手之药，“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同样的药，有人靠它封侯，有人只用来洗衣，只因用法不同。

资源价值不在本身，而在如何使用，格局与应用场景决定最终价值。随着技术的发展，时代必然会推向一场从商业模式到用户习惯、从算法逻辑到监管智慧的深层变革。

只有当“以人为本”的好内容的价值被重新定价，我们才能真正告别“泔水时代”，走向一个既智能、亦有质的数字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