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拥军|二十六载光阴的重量

父亲，二十六年前的今日，农历腊月初二，您走了。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刚刚得知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即将开启人生新篇章，您对我的努力也特别开心。

您走时，我的世界还很小，小到装不下太多别离的况味，满心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功成名就、奉觞上寿的日子，还在命运的前方从容等待。哪里懂得，那趟寻常的出门，那句“等我回来”的告别，竟是您为我上的最后一课，主题叫作“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堂课，没有讲义，却用二十六年，乃至此后一生的时光，让我反复温习，字字锥心。

从那时起，我好像背着一份看不见的嘱托上路了。那本沉甸甸的资格证书，不再只是我职业的起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力。我带着它，也带着您可能期待却从未说出口的目光，离开了舞钢。钢铁的轰鸣与老屋的炊烟在身后渐远，我在平顶山的法庭上，学着让声音沉稳，让证据清晰，让道理发光。每一个案卷的深夜，每一次庭审的忐忑与激昂，我都仿佛在与一个沉默的影子对话：爸，您看，这一步，我走得还算稳当。

后来，路又延伸到了郑州。省城的天空更高，楼宇的丛林更密，人心与案情的经纬也更为复杂。我从一个需要前辈领着的年轻律师，一步步笨拙而固执地摸索，处理过邻里纠纷，也面对过商业漩涡里的惊涛。事业像一棵缓慢生长的树，谈不上枝繁叶茂，却也算得上一圈一圈，有了自己的年轮。偶尔驱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看着万家灯火明灭，我会想，倘若您坐在副驾，会指点些什么，又会欣慰些什么？

这些年，生活像一条渐渐拓宽的河。我换了几次车，从最初能代步就好，到后来也能讲究些安稳与体面。每一次换车，都像跨越一个小小的山丘，回望时，能看到来路的蜿蜒。我在省城里安了家，窗明几净，只是书架上永远缺了一本您可能爱读的闲书，酒柜里永远给您摆着可以随时小酌的老酒。我也在咱们老家，把旧屋翻新了，青砖黛瓦，院子敞亮，让老屋也“挺直了腰杆”。妈妈一直守着那里，她身体硬朗，整天闲不住，爱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种植蔬菜，豆角，黄瓜，辣椒，生菜……总长得格外好。她说，那是您在暗中看顾。

您的孙子，您未曾谋面的孙女儿，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他们的眉眼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您当年的神气，那种执拗的、不肯轻易服输的光芒。我有时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时光开的一个温柔又残忍的玩笑——生命以此种方式轮回、延续，将缺席的您，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家庭传说。我会跟他们讲您，讲您如何用朴素的道理教我做人，讲您沉默背影里撑起的天空。这些讲述，是我能为他们搭建的、通往您那座精神山脉的唯一小径。

二十六年，九千多个晨昏。思念从未减淡，只是被岁月酿成了另一种形态。它不再是起初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将人淋得狼狈不堪；它化作了空气，无所不在，浸润在每一次阖家团圆的饭菜香气里，沉淀在我深夜独处时书页的静默中，也闪烁在孩子们取得一点点进步时，我那过于庄重的肯定眼神里。它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背景音，低沉，恒久，让所有的欢笑都多了一层懂得珍惜的底色，也让所有的奔波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疲惫的归宿。

父亲，天堂应该没有病痛，也没有人间的辛劳了吧？请您放心，也请您稍稍骄傲。您栽下的那棵小树，没有长歪。它经历了风雨，也拥抱了阳光，尽力伸展着枝叶，为树下的人撑起了一片荫凉。您未能见证的每一步，都带着您姓氏的烙印；您未能分享的每一份喜悦，都在心里为您虚设了一副碗筷。

若天地真有灵，若念力可通达，唯愿一缕清风，能将这二十六载的思念与近况，悉数拂至您的耳畔。请您勿再牵念人间琐碎，只需于星辉清朗处，含笑俯瞰。并请佑护母亲安康，岁月绵长；指引孙辈前行，脚步铿锵。

此间一切尚好，只是，想您了。

儿 谨记

于父亲二十六年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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