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快语｜给网络争议中的汉武帝雕像一点现实时间

汉武帝雕像，石头上刻有“瓜州”二字。（图源：瓜州文旅）

湖北日报评论员 刘中扬

近日，位于甘肃瓜州戈壁国际雕塑艺术长廊的汉武帝雕像引发争议。

该雕像于2020年建成，以红砂岩雕刻而成，高达十几米，头部之下直接以大地为躯。对于这种艺术表现手法，有人觉得是“活埋汉武帝”，甚至质疑创作动机“用心险恶”；也有人认为“观感正常”“现场看挺震撼”，并在评论区晒出自己早前旅游拍摄的照片。

据甘肃省文旅厅回应，此雕塑项目是清华美院团队自费实施的实践创作，作为免费参观景区对公众开放。还有瓜州县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刚开始大家评价都挺好的。文旅部门也对雕像创意作出过解释：整个辽阔的河西走廊就是这位开疆拓土的帝王的身躯。

当然，作为公共艺术作品，官方解读不一定能代表每个人的艺术体验。并且，从这座汉武帝雕像的相关舆论“五年河东，五年河西”的现象来说，数字化时代中的公共艺术正在面临一些新的挑战。

所谓公共艺术，广义地来理解，就是设置于公共空间中的艺术品。而“公共空间”的概念是历史性的，处于流变之中。一件雕塑作品，若只供私人收藏鉴赏，便不存在“公共艺术”一说；矗立在戈壁滩上，则来往游客都能看到；而随着社交媒体平台进一步活跃，网络空间也已成为公共空间的一部分，审视品评的眼睛可能超乎创作者的想象。因此，当下公共艺术必须面对一个现实：与艺术作品面对面感受到的直观冲击，是审美体验；隔着屏幕，观看作品的照片或视频，也不能说这种艺术体验是虚假的。

但至少应该承认，通过这种方式，观察和感受是有局限性的。

由于存在局限性，公共空间边界向线上空间、虚拟空间的拓展，很可能导致某一种观感被放大；而平台对热点的推流算法，又会进一步使这种声音汇聚到一起，逐渐淹没其他不同的声音。此时，“主流”的观点，并不一定是最理性、最全面的。

目前，在汉武帝雕像的相关争议中，“阴谋论”“风水说”，以及各种对作者是否有境外学习工作经历的揣测，甚嚣尘上。雕像身前分别代表 “列四郡据两关”和瓜州的七颗石头，以及实为供游客下车后拍照打卡的弓形道路，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而创作者、相关部门的沉默，给了这些已然偏离公共艺术的讨论进一步发挥的空间。

那么，对包含创作者、当地文旅部门在内的“官方”来说，是否可以继续不作回应呢？若能把这次争议视为一道必答题，或许更好。

首先，汉武帝承载着深刻的民族情结，尊重公众对历史的敏感，这是公共艺术在涉及到真实存在、尤其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人物时应有的敏锐。这是创作者与公众之间必须达成的共识，若存在误会，理应积极消除。其次，很多时候，公众的视线的确就是最好的监督，比如公众对在喜马拉雅山脉搞艺术烟花秀的谴责，正是出于对当地脆弱生态环境的关切。回应关切，旨在畅通沟通渠道。再次，不如将回应视作加强解读、培养更包容的艺术审美的一次机会。

比如，很多人说，该雕像以《汉武雄风》为题，却只见汉武帝眉头紧锁、面容“苦大仇深”，哪里可见“雄风”？抛开现场感受或许不同不谈，本不应狭隘地理解“雄风”。汉武帝固然有丰功伟绩、雄才大略，但在他所作的《秋风辞》中，也有“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感慨。若心怀天下，怎可能没有忧思？他亲临黄河决口，忧心治水工程，作《瓠子歌》，也道：“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将“雄风”片面地理解为一种模板化的面容塑造，从长远来看，不仅不利于多元化艺术审美的培养，公共艺术的发展之路也可能越走越窄。

公共艺术与大众文化的兴起有着直接关联，创作者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表达，但作为公共艺术，它永远不可能脱离公众，必须接受公众眼光的审视。争议并不可怕，关于艺术的讨论，最怕的是平静。数字化时代，公共空间如何既能承载创作者的艺术追求，又关照公众真实的情感体验，给这座置身于戈壁与大漠之中的汉武帝雕像更多时间和耐心，也许我们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