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母亲打来电话,问我今年能不能早点回家。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知道她又在整理那口老樟木箱了——里面装着给我缝的新棉被,还有晒了一个冬天的腊肠。
记得小时候,年味是从腊八就开始发酵的。天还没亮,奶奶就蹲在灶台前,把红豆、糯米、花生、桂圆一样样投进锅里。粥香从门缝钻出去,整条巷子都醒了。我趴在窗台上,看白雾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交织成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粥甜得发腻。如今才懂,那是穷日子里最隆重的甜,是长辈们用一整年的节俭,为孩子们熬制的一场盛宴。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唯独过年时会露出难得的活泼。年三十那天,他总要亲自写春联。红纸裁好铺在桌上,他握着毛笔的手竟有些抖。"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他一边写一边念,墨汁在红纸上洇开,像极了他眼角的皱纹。我写不出他那样的字,也再买不到他写的那幅春联了。去年在超市买的印刷品,金字闪闪,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墨香里那一点颤抖的温度。
除夕夜的年夜饭,母亲总要留一个位置给祖先。酒杯斟满,筷子摆好,她对着空气说:"爸妈,过年了,回来吃饭。"我幼时觉得害怕,长大后才懂,那是中国人最温柔的信仰——我们相信爱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如今,母亲也开始被请上那个位置了。今年摆碗筷时,我会学着她的样子,对着空气说一句:"妈,过年了,回来吃饭。"

有人说现在的年味淡了。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微信群里抢红包抢到手软,年夜饭变成了饭店里的套餐。可我还是在拥挤的高铁站闻到了年味——那是千万游子拖着行李箱,穿越千山万水也要回家的执念;在凌晨的厨房里闻到了年味——那是年轻夫妻笨拙地学着父母的样子,为孩子包第一顿饺子;在视频通话的屏幕里闻到了年味——那是无法归家的人,隔着千山万水也要看一眼的团圆。
其实年味从未变淡,它只是换了模样。从前是爆竹声声辞旧岁,现在是电子烟花照亮夜空;从前是磕头拜年讨压岁钱,现在是视频通话里的一句"新年好";从前是母亲纳的千层底,现在是快递箱里寄来的家乡味。变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那份"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渴望。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三十年前的除夕,一家人挤在土坯房前,背景是黑黢黢的夜,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灯笼的红光。照片里的奶奶已经走了十五年,父亲也老了,而我终于长成了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人。
年味是时间的味道。它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缝在一起,让我们在辞旧迎新之际,既能回望来路的温暖,也能眺望前方的光亮。它是中国人用五千年文明酿制的一坛老酒,每一代人都在里面加入了自己的思念,然后传给下一代。

今夜,我也开始整理行李箱了。里面要给母亲带一双保暖的棉鞋,给父亲带一瓶好酒,给孩子带他念叨了很久的玩具。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但我知道,真正的年味不在这些流光溢彩里——它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在母亲掀开的锅盖下,在父亲等待的目光中,在那一声穿越风雪、终将抵达的"我回来了"里。
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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