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正好,将万物都溶成一片幽幽的、没有轮廓的深蓝,只有那一点橙红的火星子,忽明,忽暗,像一颗挣扎着不肯睡去的孤星。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略带苦味的烟香,混杂着经年雨水留在木板上晕开的潮气,一种沉静的、寂寞的凉,便从脚下丝丝地漫上来。

你大约是没留意我的。你的眼光,穿过那袅袅的、虚虚的烟,落在水面上,又好像落在比水面更远、更空的地方。我想起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你挑着两箩新打的稻谷,从田埂上走回家。月亮出奇地亮,照得你额上的汗珠,一粒一粒,都成了小小的银锭子。箩筐的绳子深深地勒进你肩头的肉里,你却一声不吭,只听见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替你把那沉重的份量,一声一声地叹出来。那时的你,是山,是树,是家里那堵夯得最结实的土墙。谁又会想,去心疼一堵墙的累呢?

后来,你做了父亲,也做了丈夫。记得有一年冬,孩子半夜发了高烧,县城医院远。你二话不说,用厚厚的棉被将孩子裹成一个小粽子,背在背上,便冲进了那刀子似的北风里。几十里的夜路,你硬是走着去了。天亮时,你抱着退了烧、睡得安稳的孩子回来,嘴唇冻得乌紫,睫毛上结了霜,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又满足的笑。你妻子心疼地埋怨你,你只摆摆手,说:“不碍事,我身上热乎。”你身上的热,究竟是血淌得快,还是心里那团火在烧呢?那团火,烧的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烧的是“顶梁柱”三个字烙下的印记,却也将你那些属于“自己”的、需要被“心疼”的部分,悄悄地、不为人知地烧成了灰烬,混在那烟里,散在风中了。

那点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烬,终究是无声地跌落在你青布裤子的褶皱里,碎了。你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极轻微地一颤,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与我相遇时,那里头没有惊诧,没有询问,只是一片深潭般的、温暾的静。你的脸,在昏黄灯光的侧影里,像一幅被岁月摩挲得模糊了的木刻版画,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我突然看清了,那里面何止是岁月的风霜。那里有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梁时,自己悄悄挺直的倔强。有受了委屈闷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的沉默。有爱着的人离去,自己躲在无人处才敢落下的一滴泪。这些,都是你自己心疼自己的方式么?笨拙的,隐忍的,不为人知的。

河对岸,远远的,不知哪家的窗子里,飘来一点断续的笛声,呜咽咽的,不成调子,却正好合了这夜的凄清。风似乎大了些,拂过水面,带来一股更深的凉意,也送来河底水草那清冽又微腥的气息。你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短衫,便在这风里,微微地鼓动着,像一个无声的、欲言又止的叹息。
那叹息终究是没有出口的。你只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最后一点红光,在你的指间,作最后一次的、明亮的挣扎。然后,你将它按熄在身旁潮湿的木栏杆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短促,干脆,像一个终结的句点。

你站起身,木板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你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那河水,只是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向着来时的、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了。你的背影,很快便与那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了。
我仍旧坐在原地。那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下里只剩下潺潺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着。月亮不知何时升得高了,清辉冷冷地洒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颤动的银。我忽然觉得,那银光里,满满地,晃着的,都是你们这样的人——父亲,丈夫,儿子——那从不言说的,藏在如山沉默后的,一点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疼。这点疼,无人拾取,便只能交付给这无言的夜,这无情的流水,与这亘古的月亮了。

而那句从未有人问过你的话,却沉沉地坠在我的心头,在胸腔里回荡成一片无声的轰鸣:
男人啊,这一生,究竟谁,真正地心疼过你?
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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