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仙游③:一碗冬粉的修为

开栏的话:“仙游小吃”作为一个极具民生基础与文化肌理的概念,连接着本土物产、手工技艺与集体记忆,如何将其从零散的美食信息,升格为具有持久生命力与广泛影响力的品牌IP?请看,“寻味仙游“系列报道,从一碗小吃出发,最终抵达的是一座县城的风物、人情与精神。

一碗冬粉的修为

郑志忠

味觉的记忆,是有季节的。少年时贪恋的,总是那些声色张扬的滋味。炸物的焦香,煎饼的油润,或是辣子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才能让年轻的肠胃感到妥帖的饱足。那时候,一碗清汤寡水的冬粉,静静地卧在街边小店的粗瓷碗里,实在是引不起我半分兴致。它太素净了,素净得近乎寒酸;色泽是近乎透明的灰白,像一段被漂洗得过于干净的旧时光,引不起半点食欲的波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肉身这台机器,运行了足够长的年岁后,开始发出它自己的抗议。那些曾经被热烈拥抱的浓油赤酱,如今成了需要谨慎应对的负担;被强烈味道反复冲刷的味蕾,也仿佛生了老茧,需要更精细的触动才能苏醒。于是,那碗曾被忽略的冬粉,像一个被遗忘的老友,忽然在某个饥肠辘辘却又毫无头绪的黄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真正与它和解,是在城东一家没有招牌的老店。铺面窄小,油腻的灶台几乎占去一半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荤素交融的温吞气息。朋友极力推荐,我心中却仍存着一丝审慎的怀疑。能有多不同呢?不过是粉丝与清汤的组合罢了。店主是位沉默的阿嬷,动作有着常年重复一件事所带来的那种利落与漠然。她从竹篾筐里抓起一把冬粉,那粉丝干爽硬挺,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即被投入翻滚的大骨汤中。不过片刻,用笊篱捞起,盛入碗里,浇上浓汤,撒一小撮翠绿的葱花与几滴麻油,便端到了面前。

就是这片刻的工夫,那原本硬挺的粉丝,在汤中仿佛完成了一场隐秘的修行。它吸饱了汤汁,变得晶莹、丰腴,软软地卧在碗底,却又在筷尖挑起时,显出一种柔韧的骨气。我先喝了一口汤。那一口,便让我愣住了。那汤色是润泽的奶白,入口极醇厚,是一种浑然的、毫无侵略性的鲜美。它不靠味精的尖利提点,而是骨头里的精髓与时光文火慢炖出的魂魄。鲜味从舌面温柔地铺展开,一路熨帖到胃里,是毫无负担的慰藉。

再尝那冬粉。它已不再是单纯的“粉”,而成了这碗汤精神的化身。牙齿轻轻一合,柔滑的表面下是恰到好处的弹韧,它在齿间微微抵抗,旋即断开,将蕴藏的汤汁释放出来。这时,葱花的清新与麻油提炼过的香气才袅袅升起,不是喧宾夺主,而是为这主旋律添上两笔灵动的装饰音。一碗下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肠胃服服帖帖,心里是满当当的,却又清清爽爽的踏实。

朋友见我神色,便笑了,说:“这粉,是山里人家手工漏的,用的是陈年的番薯芡,韧劲足,久煮不烂。这汤,你看那口大陶瓮,从昨晚子时就开始守着,几根筒子骨,几片老姜,就这么咕嘟着,直到骨酥髓融,汤色转白。功夫,都在这看不见的地方。”

我这才恍然。原来我早年间不喜的,并非冬粉本身,而是那种流水线上速成的、毫无筋骨与魂魄的“粉丝”。而眼前这一碗,看似至简,背后却站着山间的阳光水土,站着深夜不熄的灶火,站着阿嬷手掌里年复一年的耐心。它没有浓烈的色彩与味道去撞击你,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以它全部的诚恳与修炼,等待着有一天,一个被世间百味弄得有些疲惫的食客,坐下来,读懂它。

大道至简,至味清欢。人世的道理,有时竟在一碗朴素的冬粉汤里,被煨得如此通透。年轻时追逐的浓烈,像一幅用色大胆的油画,醒目却易褪色;而中年后眷恋的这碗清汤,则是一帧水墨,寥寥数笔,余味悠长。它征服味蕾,不用蛮力,只用修为。这大概便是生活本身的味道吧——阅尽千般绚烂,最终安住的,不过是那一碗踏实、本分、熬足了光阴的温暖。

Miscellaneous Essays by Yuwen

责编|陈君妍 编审|郑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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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12

标签:美食   仙游   粉丝   素净   味蕾   葱花   清汤   麻油   味道   魂魄   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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