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美文】哈,快过年啦共赏共享我(郭 磊)的老哥战友陈民他家乡阳谷——《老家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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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家 的 年》
文/陈 民
我的老家在位于鲁西平原的阳谷县乡下,自从二十年前搬到聊城市里居住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老家过年了。因为母亲走后,父亲都是跟我在这过冬,村里没有了比我长辈的嫡亲,自然也就少了亲情的牵挂。但是作为一个年届70的退役老兵,儿时在老家过年的记忆,却像电影一样萦绕在我的大脑里,久久不能抹去。
在我的记忆里,过去农村的年虽然物资匮乏,却是十分热闹的。每年的腊月二十三,按我们乡下的习俗,就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过年的味儿会越来越浓,浓到连冬天的风都变了味。原先的西北风是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脸生疼,但一到腊月二十三,这风里忽然就掺进了一丝丝焦糊糊、甜滋滋的香气。说不定那是谁家在炒花生,或许是开始炸年货了。
最先显出年气象的,是各家各户开始打扫卫生,准备烧锅的柴禾和采购食材。其实过了农历腊月二十,农村的集市就开始乱市了,往返集上的路上,从早到晚总是川流不息,那些行走匆匆的男男女女,都是在忙年的。一个家庭就像一支部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看每家每户门前的麦秸垛和玉米秸垛,本来是圆圆的或方方正正的,平日里鸡在上面刨食,狗在下面打盹,此时却被各自掏了一个大窝。那金黄色的玉秸秆和白色的麦秸,这会儿被主人一抱或者一筐的抽出来,塞进灶膛里,那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欢快的“呼呼”声,锅里或包豆包、或蒸枣山、也或许炸丸子和泖肉。老人说过年的火必须旺旺的,这才叫“旺年”。那几天,村里的上空总缭绕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草木灰和食物香味的青烟,暮色里看,整个村子像是坐在一个暖烘烘、香喷喷的大蒸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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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孩子的年,是从脚底板开始的。几乎每家的孩子,过年都要穿上一双新鞋。虽然新鞋上脚,是最不舒服和自在的,鞋底儿硬硌脚不说;鞋帮儿紧,夹得脚趾头生疼,而且还易冻脚。可心里头是滚烫的欢喜,穿着它在胡同里一趟趟地跑,故意往有浮土的地方踩,甚至弄块冰凌用脚蹬住滑着玩,就为了听那“咯吱咯吱”的、独属于新鞋的清脆响声。仿佛那响声越大,年的脚步就越近了。
年的脚步,真的是有声音的。过了二十五,那声音便密集起来。各家的小孩从家里偷拿来鞭炮,不断的点一个又一个,有时故意还往人窝里扔,吓得正在聊天的人一惊一乍,总是有惊无险,逗个乐子。村里最热闹和动静最大的当属生产队里杀猪,那猪的嚎叫声能穿透半个村子,引得我们一群半大小子飞跑去看热闹。热气腾腾的大木盆,雪亮的刀子,大人们吆喝着,孩子们尖叫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新鲜的生血和滚水烫猪毛的混合气味,虽不好闻,却莫名地让人兴奋。女人们的战场则是在自家的厨房里。蒸馒头,打花糕,炸丸孑,剁扁食馅子,几乎一刻不停的在干活。虽忙又累,但却快乐着。
要说过年的事,还是贴春联时的喜悦。我爷爷是村上红白喜事的内柜,他那一手柳体字写的龙飞凤舞,每逢春节前这几天,也是他老人家最忙碌的时刻,不少庄乡爷们常常从集上买两张红纸,亲自送到爷爷家里,求我爷爷帮他们写春联。在我的印象里,那时我们大半个村上的春联都出自我爷爷之手。后来爷爷年龄大了,我存善大叔接过了爷爷的班,他写的春联也是相当有名气的。当然,这些完全是免费的付出,为老少爷们书写春联,可以说是我爷爷最为乐意的事情。因为他觉得家家户户贴上春联,这年才真正地落了地,扎了根,才有味道。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下午,是神圣的“请老奶奶”时刻。各家大人会带着孩子,端着摆着饺子、肉菜的托盘,拿着香烛纸钱和鞭炮,到自家的祖坟前,恭敬地作揖,焚烧,口中念念有词,意在请祖宗们回家过年。女人们则在家里,把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上最齐整的供品。整个屋子的气氛变得肃穆而温暖,似乎真的有无形的先人,悄然归来,落座,带着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屋的烟火和子孙。我们小孩也被叮嘱,不许胡乱说话,不许碰供桌。那种与先祖同在的庄严感,让年的意义,陡然深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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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其实很简单,就是现在看似普通的饺子。但在六七十年代的一顿饺子,却是一年劳作最隆重的加冕。馅儿一般是剁得细细的白萝卜加粉条,或者素的白菜和韭菜。而面皮有时是掺和了榆树皮的杂面,只有大年初一早上才可以吃上一顿白面的,至于说纯牛羊肉饺子,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的母亲为了测试谁有福气和撞运,往往要在饺子里面包上几枚洗净的硬币。谁吃到了,来年便会有好运气。为此,我们兄弟几个,只为能吃到那“咯嘣”一声而惊喜。
吃过三十的饺子,全村男女老少都会走出家门,一起相约涌到街里。此时,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贡献出自家买的鞭炮和礼花,先是一千头,再到两千头,最后才放五千乃至上万头长鞭,加上各家各户亮出的二踢脚,把我们村东西一里多长的街筒炸个不停。那烟花腾空而飞,五彩缤纷,光亮照人,绝不亚于城市里一次大型活动庆典。然而,躲在一旁的儿童们对此却全然不顾,他们各自打着新买的灯笼,与一个个伙伴们媲美,看谁的灯亮,看谁的灯好。我村本族的功岺大哥是个手艺人,他利用灯光和气流原理,自己扎制了一款转灯,那灯足有一米二高,直经八十公分,里边的嫦娥等人物自动旋转,挂在我们街心胡同口旁,吸引了全村男女老少驻足围观,由此也成为我们村大年三十晚上最大的亮点。
整个燃放仪式大约持续两个小时。从街里观灯回家,每年三十晚上的守岁是必要的,但往往熬不到半夜。炕烧得滚烫,新浆洗的被褥散发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窗户上贴的红色窗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像更夫疲惫的梆子,一下,又一下,终于把自己也催入了梦乡。梦里,仿佛还能听见那“咯吱咯吱”的新鞋声,和油锅里丸子“滋啦”的欢唱。
大年初一,是在震天的鞭炮声里醒来的。由于受“起的早,过的好”思想导向,总有心强气盛的人家,要抢在别人头里下饺子。几乎是一整夜都有炮晌,空气中满是硫磺的、喜庆的硝烟味。磕头拜年是大戏。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组成一支队伍,从本家开始,按着辈分,一家家地磕过去。进门就喊:“爷爷奶奶,叔叔大娘,给您磕头了!”说罢便齐刷刷跪倒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实实在在地磕一个响头。老人们早已笑呵呵地等在屋里,赶忙扶起,并把早就准备好的糖果、花生,一把把地塞进我们的口袋。如果运气好时,还能得到一毛两毛的压岁钱,那崭新的毛票捏在手里,便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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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在老家过年,我最高兴的,莫过于是能见到三叔和五叔了。他们都在外地当兵和工作,只有过年才能回来。三叔穿着65式军装,帽徽领章十分耀眼,五叔则是一名军工,他们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混合着远方的风尘。我常常仰头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也要像他们一样,穿上那身绿军装,也回来看看老家的麦田和土路之外的世界。只是那时不觉,后来才懂,却留下深深地印记。
老家年的滋味,就是在这盼与得之间,在这“咯吱”作响的新鞋与“咯嘣”惊喜的硬币之间,在这硫磺的硝烟与香烛的轻烟之间,在这地头磕下的响头与穿军装的挺拔身影之间,被一点点地腌制、发酵,成了我生命里最初也最醇厚的一坛老酒。
很多年后,当我真的像三叔五叔一样,也穿上军装,在遥远的异乡过年时,连队里也会包饺子,也会张灯结彩,也会有团拜会,而且热闹非凡。可当我咬开饺子,细品着里面的肉馅时,却总会愣一愣神。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家灶膛里柴禾“噼啪”的爆响,闻到那混合着麦秸灰、炸丸子、泖肉、贴春联,等复杂而磅礴的年气儿。那不仅仅是气味,那是整个村庄在寒冬里缓缓呼出的一口温暖的白气,那里面,有泥土的沉睡,有麦苗的等待,有祖先的凝视,有一家人围坐的、无需言说的笃定。
只到现在我才明白,老家的年,从来不只是几天热闹的仪式。它是鲁西平原这片厚土,在三百多个日夜的耕耘与等待后,一次深长的呼吸。它把所有的风霜、汗水、期盼与牵挂,都收纳进腊月与正月交替的这几天里,然后化作炊烟,化作笑声,化作孩子们口袋里几枚焐热了的毛票,化作游子心头一颗永不褪色的朱砂痣。
那身最终穿上的绿军装,带我离开了那片年味深厚的土地。而老家的年,却像爷爷书写的红春联,永远地,熨贴在了记忆最深最暖的那个门槛。
——农历蛇年小年于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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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民 近照
【作者简介】陈民,曾用名陈功信。山东阳谷人,文化行者,笔名攻心谋略,城市主人,不幸言中,网名君临天下,信誉天下。山东公信法律与新闻事务所资深主任,山东省优秀人民调解员(山东省首批颁证)。1957年生人,1976年11月入伍,从军多年,服役于原济南军区26军78师步兵234团,长期从事新闻工作。后回地方做新闻、行政及法律工作,多次在国家、省市级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新闻,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类文学作品及专业论文等,并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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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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