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德黑兰的街头,宗教标语旁挂着古老的波斯帝国壁画——居鲁士大帝的威严与霍梅尼的肖像并列。这种奇特的结合揭示了伊朗政权的核心矛盾:既要拥抱古老的雅利安民族认同,又要维护现代什叶派神权政治。而正是这种双重身份,让伊朗的外交政策陷入了一种永无止境的扩张与内耗循环。

一、被重新擦亮的波斯之剑
对于30年代的伊朗王国来说,德国已经变成一个新兴的强国,德国专家正在为伊朗服务,比传统的英国人和俄国人更加靠谱,也不像英国人和俄国人那样可能分割伊朗的领土,伊朗帝国完全可以依附德国重新复兴。同时过去的波斯帝国作为一个封建国家,它没有近代民族主义的意义,所以可以像同时期的凯末尔发明伟大的突厥人概念一样,在官方的叙述中,伊朗人被塑造为“世界上最纯正的雅利安民族”。

雅利安人分布在全世界,但是最正宗的雅利安人就在我们伊朗,伊朗王国不再代表封建国家的利益,而是代表雅利安人的利益。这下面子就很大了,欧洲人都是我们的后生晚辈,英国人、德国人不过是雅利安人的分支,而且是雅利安人的旁支,雅利安人的正宗就在我们新兴的伊朗帝国,伊朗在近代历史上的屈辱就要结束了。新兴的伊朗王国洗刷了过去波斯帝国的屈辱站起来了、新兴的土耳其共和国洗刷了过去鄂图曼帝国的屈辱站起来了。这一系列站起来的逻辑把古老的波斯帝国变成了现在的伊朗王国。

德黑兰的学校里,孩子们学习着全新的历史课本。课本上写着:“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辉煌的波斯帝国,现在,我们正重新崛起。”大街小巷的墙上,贴着展现古代波斯辉煌的艺术品与现代工业化愿景并列的宣传画。这种身份重塑工程,确实在短期内凝聚了民族自豪感,让伊朗在动荡的中东显得与众不同。

二、俾斯麦式的边界困局
1971年,国王在波斯波利斯古都遗址举办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庆典——纪念波斯帝国成立2500周年。各国元首吃着从巴黎空运来的鹅肝,住在临时搭建的豪华帐篷里,烟花照亮了二千五百年前的石柱。

巴列维王朝的崛起模式,与19世纪德意志第二帝国有惊人相似。两者都通过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和民族主义叙事快速崛起,却又都陷入同样的地缘政治陷阱。

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现代化改革,像俾斯麦统一德国一样,让伊朗成为地区强国。但正如第二帝国处理不好与法国、俄国等邻国的关系,巴列维王朝也陷入了边界困境。它与伊拉克的领土争端、对波斯湾影响力的争夺、与阿拉伯世界的教派矛盾,都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地下。

这就是民族主义传入中东给伊朗留下的遗产。而伊朗从波斯改称伊朗建国所依赖的民族主义,实际上就是以泛日耳曼文化民族主义为发源地、以希特勒德国为主要模仿国家的全球泛文化民族主义在伊朗的体现。

三、伊朗神权政权的建立
伊朗国王倒台是1979年以后经济危机和社会动乱的产物,也是因为旧式的封建国家、伊朗国王所继承的封建国家不敢或不能强有力地运用军队来镇压反对派的结果。直到伊朗国王决定下台的时候,其实伊朗军队的力量是仍然足以镇压包括霍梅尼和伊朗人民党在内的所有反对派势力。但是伊朗国王不敢或不能运用这个力量,他的美国盟友——卡特政府也不希望他实行严重违反美国价值观的镇压行动,美国听任亲美的伊朗国王政府垮台了。

美国人当时认为,相对于左翼势力、支持苏联和支持巴勒斯坦的左翼势力,资产阶级自由派和伊斯兰宗教势力都是值得扶持的。他们甚至认为,包括卡特政府伊朗大使都认为包括霍梅尼在内的伊斯兰教长老像甘地在印度一样,是一个比较和平的势力,可以支持他们在国王不能维持以后,抵抗苏联支持的左派势力。

霍梅尼主张宗教长老直接参加政治的理论在大多数的伊斯兰教长老看来是严重违反伊斯兰教教义和什叶派传统,是离经叛道的异端。军队跟霍梅尼没有渊源,对于救济人民的伊斯兰慈善组织,他也只有一小部分话语权。苏联人和美国人都认为霍梅尼的派系手中并没有多少硬实力,在舆论上也没有垄断全局,可能只是过眼云烟,资产阶级同样是脆弱的,将来的政权很可能落到左派的手里。

两伊战争的军事动员造就了霍梅尼政权,如果违反了霍梅尼的旨意,既拿不到枪也拿不到物资。虽然有大批军官敌视霍梅尼,但他们调不动士兵;虽然大多数人民是支持其他伊斯兰教派的,但是他们也会跟着霍梅尼走,只有霍梅尼才能给他们提供食物。

实际上就控制了伊朗人的大多数。伊朗士兵想要有给养,霍梅尼能给他;穷人想要食物,霍梅尼能给他,其他人都不能给。结果等到战争到一定、危急到一定程度,伊朗自由派的总统跟霍梅尼直接决裂的时候,自由派总统和依赖他的大量军官、支持自由派总统反对霍梅尼的大多数伊斯兰教士都斗不过霍梅尼,只得转入地下,几个月之内就被消灭了。他们垮得如此之快,超出了人们的预料。

伊斯兰共和党主持的战时配给体系,建立了现在的伊斯兰国家,而不是大多数评论家所说靠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在两伊战争最激烈的时刻,为了维持士气,毛拉们到前线去劳军,结果形成了毛拉监军制,军队变成了不仅有了伊斯兰革命卫队,连领导层都变成了军官和毛拉共同统治,军官不再有能力发动军事政变。这个结构才是伊朗神权政权的基础,政权只要掌握了枪杆子和食物的力量,他就不会在经济危机中被推翻。

大规模群众抗议政权、群众抗议事件是家常便饭,美国也鼓励过,但是很快就烟消火灭了,为什么?因为枪杆子和面包篮子掌握在伊斯兰共和党的手里,只要掌握这个基本格局的话,反对派势力一时闹得虽然大,却翻不了天。

三、危险的遗产与涅索斯衣袍
1979年,伊斯兰革命如暴风雨般席卷伊朗。巴列维王朝倒台了,但革命政权却发现自己继承了一件危险的“涅索斯衣袍”——这是希腊神话中被毒血浸透的长袍,穿上者无法摆脱,最终导致死亡。

霍梅尼和伊朗伊斯兰革命继承的班底就是这个伊朗帝国的班底,这个伊朗帝国的班底把封建国家变成了民族国家,注定了像俾斯麦所建立起第二帝国一样,是处理不好边界问题的。这意味着,普鲁士境内的波兰人不再属于普鲁士,而普鲁士以外的日耳曼人却应该属于大德意志;同样波斯帝国境内的阿拉伯人、俾路支人和阿塞拜疆人,按照最新的民族理论来讲,应该不属于伊朗,而伊朗境外的雅利安人(比如塔吉克人)却应该属于伊朗。以这种理论建立起来的新伊朗国家,注定在它具有一定国家势力的时候卷入危险的国际纠纷、导致它的帝国边境瓦解,这是民族发明工作不慎重种下的后遗症。

而如果伊朗国王还当政,伊朗是一个封建国家,也许它像泰国一样,跟法属印度支那爆发一场小战争也就混过关了。因为封建王室的存在使得民族发明是不彻底的,泰国永远拖着一个封建国家的尾巴和底子,使它不能彻底地变成民族国家,因此它在因为民族主义地利益而陷入严峻的国际危机之时,可以依靠王室而轻松过关,像在二战和冷战时期那几次一样,国家实力受到的损失不是很大。

但是伊朗伊斯兰革命既然推翻了了王室,使得伊朗退出了国际体系,所以伊朗的帝国民族发明就不会像泰国那样能够轻松过关了。继承了伊朗版图的革命政权必须比封建帝国更加危险地继承过去的遗产,因为伊斯兰革命政权是比伊朗王国更加彻底的、更加反西方的政权,制造的国际危机也要更加严重。

尽管伊朗帝国的民族发明其实是巴列维国王父子制造出来的,而不是霍梅尼及其继承人制造出来的,但是两位国王跟西方的关系还勉强可以维持,而霍梅尼和革命政权跟西方的关系却是完全破裂的,如今的伊朗政权正穿着这件“涅索斯衣袍”,可能要为此在未来付出帝国解体的代价。

四、永不停歇的帝国超限战
但是这不是说政权可以被普普通通的游行示威推翻。伊朗伊斯兰帝国的底子不是群众组织,而是经济计划委员会、毛拉委员会和军工机构的三脚架。这个三脚架是在1979年到1982年的革命过程中建立起来的。这个机构对于伊斯兰世界、伊朗帝国、什叶派本身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事物。霍梅尼的政权没有这一套机构的话,是不可能打败旧的王国和其他竞争势力,包括资产阶级自由派势力和左派革命势力,继承旧的伊朗帝国的。

霍梅尼政权的基础,就是军事机构、军工机构和面包这两样,军工机构从在两伊战争军事动员时期,为军人提供福利同时监督军官的毛拉委员会开始,发展到现在已经建立了很多无人机工厂,连普京都要向伊朗买无人机的一个庞大的军工利益集团。他制造的武器多半是拼装的,靠西方的民用品拼装。只要这个军工集团不出大问题,只要伊斯兰共和党给人民提供面包不出大问题,政权就不会倒台。控制了军队能镇压你,控制了面包可以瓦解你的支持者,所以和平的游行示威动摇不了根本。

伊朗只有一个致命弱点,是他的帝国弱点。伊朗天生的没有办法尊重边界,他像被川普政府干掉的苏莱曼尼一样,他的功劳是什么?照伊朗人的说法,他的功劳在于在伊朗边境之外建立了六支地下军队,他在伊拉克、阿富汗和也门建立了亲伊朗的军队,因为伊朗帝国的格局是不可能尊重国界的,而且它国内的离心力量非常多。伊朗帝国的边境是突厥人打下的,也就是伊朗人民党或者共产党企图分离出去的阿塞拜疆打下来的。苏联解体以后,北部阿塞拜疆已经独立了,而南部还在伊朗版图之内。

南阿塞拜疆是有可能分离出去的、俾路支人和胡泽斯坦省阿拉伯人也有可能分离出去。同时中亚的雅利安人和西亚的、也门、叙利亚的什叶派、真主党是伊朗的自己人,就像是泛日耳曼民族主义者把普鲁士置于尴尬的定位一样,伊朗必须到中亚去支持中亚雅利安人,必须到叙利亚和也门去支持什叶派,但是自己国内的俾路支人、阿塞拜疆人和阿拉伯人却一天到晚闹独立。

这就意味着伊朗不可能建立一个稳定的国际体系,减少自己的军事开支,伊朗永远处于在帝国超限战之下,伊朗的宗教神权政权始终要到整个伊斯兰世界去活动什叶派,到整个中亚和全世界去活动雅利安人。这样的开支是非常庞大的,伊朗在境外要组织多支军队打多场战争,伊朗国内的经济基本盘支持不了这一点。

只有等到伊朗的军工集团和经济管理集团像苏联的类似集团支持不住这样的消耗而垮台,或者干脆在境外的超限战当中,比如说在阿富汗、在塔吉克或者也门、叙利亚遭到致命的军事失败以后,整个体制才会崩溃。换句话说,伊朗人必须在未来的大陆战争当中流尽他的血,到帝国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无法为人民提供面包的时候才会崩溃。

目前伊朗在叙利亚、也门、阿富汗和中亚的军事行动给伊朗的消耗还不够大,伊朗也获得了个别国家的很多支持,跟俄国在搞军事合作。必须等到大陆战争进一步升级,资源全部耗尽,体制才会垮台,从伊斯兰神学的角度、原教旨主义理论来分析是站不住脚的,这些只是宣传上的泡沫,是不值得重视的。
更新时间:2026-01-0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