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评谈丨 “斩杀线”启示：治理韧性的破局之道

最近，“斩杀线”这一概念引发了广泛讨论。该理论借用了游戏中角色因生命值低于特定阈值而被一击“秒杀”的形象概念，用以描述社会与经济领域中存在的一种系统性风险阈值：当个人或群体在资源、机会或能力的竞争中所处的位置低于某个关键阈值时，其失败或出局的概率会陡然增加，面临类似被“清场”的系统性风险。多个调查说明美国社会被“斩杀”的群体比例接近一个有趣的数值约37％，即数学常数1/e的近似值。从数学视角看，1/e是极限表达式(1-1/n)^n当n趋向无穷大时的极限值。假设n个人完全随机分配n块蛋糕，当人数足够多时，一个蛋糕都没有分到的人的比例将趋近于1/e（约36.8%）。

这个看似偶然的“斩杀线”阈值，揭示了资源分配过程中一种深刻的非线性作用机制。当我们把视野从抽象的数学模型，转向对人类自身感知与行为的观察时，会发现一种相似的非线性规律，具体表现为“对数法则”，同样在悄然支配着我们的主观世界。

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体验，实际都是“对数法则”的生动体现。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小学时的一个暑假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而如今一年光阴却转瞬即逝。这种差异并非错觉，它源于我们对时间流逝的心理感受与年龄增长之间的反比关系。人在五岁时，一年光阴相当于已有生命长度的五分之一；到了五十岁，一年却只占生命历程的五十分之一。随着年龄增长，相同的客观时间单位带来的主观感受增量会逐渐减小，这正是对数关系在我们时间感知中的具体反映。

19世纪，德国心理学家费希纳通过一系列实验发现了一个稳定关系：心理感觉强度（S）与物理刺激强度（R）的对数成正比，即S=K·logR中。实验发现如果在一个安静房间里增加一点声音你能察觉，那么在嘈杂环境中需要增加更多分贝你才能察觉相同的变化。这一关系揭示了我们的感知系统处理外界信息的一种基本模式。本质上，我们的感官系统是一个天然的数据压缩器。面对变化幅度巨大的物理世界，大脑通过对数转换将信息压缩到可处理的范围内。这既是进化的智慧，也是我们认知的局限。

深刻理解这一规律，对于我们把握社会预期、推动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启示。

首先，它帮助我们理解发展转型的必然，把握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感知的对数特性意味着，当物质发展达到一定水平后，同等经济增长带来的幸福感提升会逐渐放缓，呈现边际递减效应。这从深层解释了为何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物质基础日益坚实后，人民群众对民主、法治、公平、正义、安全、环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长。当“量”的积累对幸福感的拉动作用进入感知上的平缓期时，社会关注的焦点便会转向那些能带来更显著感知改善的“质”的方面。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正是上述规律在社会层面的深刻体现。

因此，国家发展战略必须与时俱进，从侧重“量的积累”转向追求“质的提升”，从解决“有没有”转向聚焦“好不好”。高质量发展，正是主动顺应这一客观感知规律与经济社会发展规律的必然战略选择。它要求我们将发展重点聚焦于提供更优质的教育、更稳定的工作、更满意的收入、更可靠的社会保障、更高水平的医疗卫生服务、更舒适的居住条件、更优美的环境、更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这些领域许多仍是当前发展的短板，在人民群众的感知尺度上，其进步带来的满足感尚未进入明显的边际递减阶段，而是处于感知敏感的快速提升期。在这些关键民生与福祉领域取得的实质性进步，是跨越感知阈值、持续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与安全感的核心所在。

其次，它帮助我们理解技术创新的认知临界点，驱动有效供给创造真实需求。技术进步往往是指数级的，但公众的接受和感知变化却接近相对平缓的对数曲线。一项技术从无到有的根本性突破，例如移动电话的普及，能够带来强烈的认知震撼和体验革新；而在此基础上的迭代优化，例如手机性能的逐步提升，则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使公众产生同样明显的感知变化。这种客观技术进步与主观感知滞后之间的落差，意味着渐进式改进的市场回报是递减的，在创新领域催生出被称为“红皇后效应”的现象，即创新主体必须持续加速奔跑，才能保持在公众感知与市场认可中的相对领先位置。

因此在推动科技自立自强、发展新质生产力时，必须将创新聚焦于能够直击民生痛点、创造全新生活体验、显著提升生活质量的方向。中国的实践表明，无论是北斗导航惠及民生，还是数字经济赋能千行百业，只有当创新成果能够有效转化为市场中的“爆款”和“口碑”，切实提升消费者的主观获得感和满足感时，才能真正实现以创新驱动消费、以消费牵引供给的良性循环，才能跨越“感知阈值”，实现从技术优势到人民获得感的有效转化。这反过来也提醒我们，在评价和宣传科技进步时，需建立更科学、更贴近民众感知的体系，引导形成理性预期，最终营造一个既鼓励大胆创新、也宽容探索失败的健康社会氛围。

最后，它帮助我们理解制度设计与社会预期的匹配度，促进发展成果公平共享。社会政策的制定与评估，亦需考量民众心理感知的非线性特征。例如，在收入分配领域，由于对数感知的存在，单纯对高基数的收入进行均等化量的调整，其带来的公平感提升可能并不显著。相比之下，在教育、医疗、住房等关键民生领域，通过制度性投入来降低生活不确定性、保障机会起点公平、牢牢托住社会底线，往往能带来更为强烈和普遍的社会公平正义感知。我国脱贫攻坚战的伟大胜利，正是通过精准施策使近亿贫困人口生活发生历史性巨变，这种“从0到1”的跨越在感知上产生了震撼性效果，极大地增强了社会凝聚力和制度认同感。

当前，在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的历史阶段，我们更需要运用这种深刻的“感知智慧”。其核心在于，政策设计不仅要继续“做大蛋糕”，更要优化“分蛋糕”的方式，着力营造公平竞争的环境，打破制约向上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持续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构建橄榄型社会分配结构。共同富裕不是简单的物质转移，而是通过系统性、制度性的“校准”，将资源和政策优先导向那些能最大限度提升社会整体获得感、安全感和公平感的领域。这种遵循客观规律、契合人心期待的治理现代化实践，必将更有效地凝聚社会共识，夯实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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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张晗

单位：中国人民银行湖州市分行

编辑：汤晓燕

责编：余建红

编审：陈红艳

主编：吴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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