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发生在公共公园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一名老人靠近正在玩耍的孩子，用穿着袜子的脚轻轻蹭拂孩子的脸。大量讨论迅速聚焦在“袜子脏不脏”、“会不会有细菌”上。

从微生物学角度看，织物确实可能成为病原体的载体。研究显示，织物表面可以附着并存留细菌，尤其是天然纤维，在接触皮肤、汗液后更容易成为病原体的中介载体[1]。

但如果讨论止步于此，我们实际上绕开了更核心的心理健康问题：一个孩子，在公共空间，被陌生人以身体接触的方式越过了边界。

这类事件真正需要被解释的，并不是干不干净，而是——为什么孩子当时没有躲开、没有拒绝、甚至看起来像是在配合？以及家长应该如何进行安全边界教育。

为什么孩子会僵住？这是一种防御反应

在面对突发、陌生、难以理解的触碰时，孩子的身体并不一定会选择逃跑或反抗。心理学与神经生理研究早已指出，人类面对威胁时，存在一种常被忽视的反应模式：冻结（freeze）。

在一项实验研究中，当个体遭遇强烈威胁刺激时，大约13%的人会体验到明显的无法动弹感，表现为身体紧绷、动作受限、语言中断[2]。

这不是犹豫，也不是性格问题，而是大脑在高压下自动启动的反应。

从防御级联的角度看，这种反应发生在个体尚未判断清楚“是否安全”、“是否可以逃离”的阶段。此时，大脑会暂时抑制行动系统，让身体进入一种低反应状态，以避免激化局面[3]。

防御级联。示意图展示了连接大脑和脊髓结构与参与防御行为表达的部分外周器官的下行通路。

对孩子而言，公共场合、成年人、突如其来的接触，叠加在一起，很容易触发这一机制。

这里必须让所有人明白：孩子的沉默，并不等于同意；孩子没有反抗，并不代表接受。

身体边界教育，不能只停留在“要勇敢说不”

很多家长在类似事件后，会立刻反思：“是不是我没教他要拒绝？”但研究恰恰提示我们：把重点放在“说不”上，往往是不够的。

一项关于儿童性侵害预防项目的荟萃分析显示，系统性干预可以显著提升儿童对不当行为的识别能力，相关知识水平的提升幅度接近原有水平的一倍[4]。

更重要的是，这些有效项目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并不要求孩子“当下做出正确反应”，而是强调事后理解与求助的正当性。

进一步的系统综述发现，那些能持续提升孩子应对能力的项目，往往包含三个核心要素：

• 孩子能辨认身体不适感；
• 孩子知道“不合适的触碰”与对方身份无关；
• 孩子明确：即使当时什么都没做，也可以、也应该告诉可信任的大人[5]。

换句话说，安全边界教育的目标，并不是把责任前移到孩子身上，让他们主动拒绝；而是降低他们在“没反应”之后的心理负担。

家长在平时的沟通里也要鼓励孩子敢于开口，而不是以“我不会惩罚你”哄骗孩子开口后，又因为他说的话批评他。

家长真正可执行的是这一套顺序，不是让孩子说不

结合现有研究与临床经验，更有效的家庭沟通，通常遵循一个明确顺序。

首先，是命名身体反应。

家长可以描述事实本身：“他靠得很近，用脚碰了你的脸。”而不是立刻评价对错。这有助于孩子整理记忆，而不是被情绪淹没。

接下来，是确认身体信号的合理性。

研究显示，当孩子被明确告知“身体的不舒服是重要信号”时，对边界的理解和记忆更稳定[6]。

这一步的关键，不是问“你为什么不躲”，而是告诉他：“很多人在突然被这样碰到时，身体会一下子动不了。”

第三步，是外包责任。

明确指出：不合适的是行为本身，而不是孩子的反应。这一点在多项预防项目中被证实，可以显著降低儿童的自责倾向，并提高后续求助意愿[6]。

最后，才是给出未来策略。

不是要求“下次一定要说不”，而是提供多个选项——离开、喊人、事后告诉家长或老师——让孩子知道，安全不是靠一次完美反应换来的。

最后，家长可以直接说出口的那一句话

在类似事件后，对孩子最有保护性的表述，往往很短：

“你当时那样，是身体在应对突发情况，这不是你的错。以后只要你觉得不舒服，告诉我，我们一起处理。”

这句话的意义在于：

• 它不要求孩子解释；
• 不要求孩子更勇敢；
• 也不把安全责任压在孩子一个人身上。

身体边界感，正是在这样的重复确认中，被慢慢内化的。

参考资料：

[1]Dixit S, Varshney S, Gupta D, et al. Textiles as fomites in the healthcare system. Applied Microbiology and Biotechnology. 2023;107:3887–3897.

[2]Schmidt NB, Richey JA, Zvolensky MJ, et al. Exploring human freeze responses to a threat stressor. J Behav Ther Exp Psychiatry. 2008;39(3):292–304.

[3]Kozlowska K, Walker P, McLean L, et al. Fear and the defense cascade: Clinical implications and management. Harvard Rev Psychiatry. 2015;23(4):263–287.

[4]Ferragut M, Cerezo MV, Ortiz-Tallo M, et al. Effectiveness of child sexual abuse prevention programs on knowledge acquisition: A meta-analytical study. Child Abuse Negl. 2023;146:106489.

[5]Celik P. The effectiveness of school-based child sexual abuse prevention programmes among primary school-aged children: A systematic review. Int J Educ Res Open. 2024;7:100348.

[6]Gubbels J, van der Put CE, Stams GJJM, et al. Effective components of school-based prevention programs for child abuse: A meta-analytic review. Clin Child Fam Psychol Rev. 2021;24:553–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