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商业研究者,我平时很喜欢读历史,尤其是人类战争史,两者之间其实有不少相通之处,一旦你把战争史看明白了,对于商业研究也会大有帮助。
今天就和大家聊一场我们读中学时就耳熟能详战争——甲午战争。众所周知,这场战争直接影响了近代中日两国的国运,战后双方都把它作为题材拍成了影视作品,也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反思。
关于甲午战争,国人有太多意难平,但关注点往往集中在武器装备差距以及将帅的临阵指挥上,这就难免导致只见树木不见树林,忽视了战争失败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直到我前几天读了战略学者王鼎杰写的《复盘甲午:重走近代中日对抗十五局》,才算是对这场战争有了全新的认识,以下的所有观点,都是我从这本书里收获的心得。
首先要声明一点,我不是历史专家,更不是军迷,所以我会尽量避免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分析这场战争,而是站在全局视角重新审视双方的得失。
先说我的结论,中日甲午战争,是已经迈入近代化的日本,对尚在中世纪徘徊的大清国的降维打击,日本对中国的胜利是全方位的,不仅体现在军事层面,更体现在战略、外交、制度、组织等方方面面。
回顾这场战争,日本不光在战场上表现得比中国军队更出色,在国际外交和军事组织架构上也高出中国一个等级,相比之下,大清王朝甚至连个初级玩家都算不上。
在这场波诡云谲的国际争霸中,日本不仅比中国看得远,看得深,看得准,而且比中国做得快,做得稳,做得狠,正是这种全面压制,导致中国不仅输掉了这场国运之战,更为之后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困局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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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把甲午战败归结于军事落败,然而王鼎杰认为,中国的失败首先源于对自己缺乏正确的定位。
作为历史上的东亚霸主,在西方列强到来之前,中国经历了上千年的和平稳定,虽然内忧外患时有发生,但从未真正遭遇过其他文明的挑战。
尽管游牧民族三番五次发动入侵,但这些入侵仅限于军事层面,即使强大如蒙古或满清,他们虽依靠铁骑征服了中原,仍不得不沿用中原的制度和文化治理天下,乃至最终被中原文明给同化。
由于长时间缺乏像样的对手,中国人长期以“天朝上国”自居,即便是没有被同化的周边国家,也是作为天朝的藩属,定期向中原的皇帝称臣纳贡,形成了东亚文明特有的朝贡体系,中国位于这个体系的中心,享受万邦来朝的优越感。
这就带来两个结果,首先,中国的皇帝始终觉得全世界老子最大,其他国家的统治者不是我的“小弟”就是“干儿子”,从来不以平等的视角看待其他国家。
而一旦霸主地位遭受欧美列强的挑战,大清王朝又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要么以一种受害者的心态对待国际政治,对所谓万国公法报以天真的幻想;要么就一气之下与全世界为敌,比如庚子年间向列强宣战,在自大与自卑之间反复横跳。
第二个结果更加糟糕,就是大清丧失了开疆扩土与对外探索的欲望,尽管中国人早在宋朝就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但精英阶层对地球上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这不仅让我们在大航海时代来临时毫无作为,更在近代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完全落入下风。
几百年固步自封的代价,让大清在与日本的第一次交手就败下阵来。
日本从明治维新起就觊觎中国版图,翅膀没硬就妄图入侵中国台湾,眼看一时啃不下来,就把目光瞄准了太平洋岛国琉球。
琉球王国有着数百年历史,从明代起成为中国的藩属国。然而在1875年7月,日本政府强迫琉球国停止向中国纳贡,随即吞并了这个国家。
当时的清政府并没有意识到丢失琉球的严重后果,在朝廷看来,一个孤悬海外的藩属国就算丢了也没啥大不,殊不知,琉球被日本吞并让大清失去了海洋争霸的先手。
大清并非不清楚日本的狼子野心,问题在于,日本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来自内陆的对手,日本来自海上,且拥有近代化的海军,这就意味着,要想防范日本就不能像以往打倭寇那样在海岸线固守,而必须主动出击。
这也是海战和陆战最本质的不同,陆战你可以凭地形优势静待来犯之敌,海战则不行,大海一望无际,无险可守,而且海洋最大的价值是交通,只有控制了敌人的交通线,才能把对方彻底压制住。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夺取制海权,既然要夺取制海权,你就得先占领岛屿,作为兵力和补给的中转站,而且岛屿进可攻退可守,既能防范陆地国家的海上精工,又能为远洋扩张提供基地。
琉球就是这样一个中转站,占领琉球,等于在太平洋上获得了一块重要的跳板,同时还能锁住大清的咽喉,战后美国在此设立军事基地,也是因为看到了背后的战略价值。
遗憾的是,当时的大清任凭日本在海上肆意横行,作为传统的大陆农业国,大清直到灭亡都未曾意识到海洋的战略价值,更别提任何海外军事冒险了。
既然琉球丢失了,大清有没有后手呢?王鼎杰认为是有的。
比如中国可以出兵朝鲜,直接搞“废藩置省”,利用军事威慑打击日本的嚣张气焰,日本一直对朝鲜虎视眈眈,把朝鲜视为日本攻击中国的跳板,既然如此,中国也能把朝鲜作为遏制日本的要地,利用朝鲜的港口围堵日本,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朝鲜搞不定,还有另一套方案,就是南下控制南洋,这是中国的另一条出海线路,也能从底部遏制日本,但要实现这一目标,就考验大清的另一项重大能力——外交。
无论取得朝鲜还是东南亚,大清都会面对列强的挑战,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外交能力,跟谁合作,与谁对抗,这是关乎国家生死的大事。
对于大清而言,最有机会合作的国家是英国,不仅因为英国是19世纪的世界头号强国,更因为英国所奉行的均势策略。
什么是均势策略呢?众所周知,英国是当时的海上霸主,想要确保这个地位,英国就得阻止任何陆地国家独霸,因为一旦在大陆上称霸,这些国家就有余力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这是英国万万不允许的。
俄国是英国在远东最大的对手,根据均势原则,英国一定会支持另一个陆上国家与之对抗,中国和日本都在其选择范围。中国要么与英国结盟对抗俄国,要么制衡日本,王鼎杰认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很可能是最优方案。
退一步讲,即使英国合作不成,大清还可以选择与俄国结盟,两者合力抵抗日本,当然,这肯定是有风险的,因为同为陆地强国的俄罗斯也不是善茬,北极熊对土地的贪婪举世皆知,战后中苏关系从蜜月到破裂就证明了这一点。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日本吞并中国比任何国家都迫切,无论英国还是俄国,他们的战略重心都在西方,对远东虽有觊觎,顶多是希望攫取一些利益。日本却是竭尽全力想要大清踩在脚底下,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之争。面对如此凶恶的对手,合纵连横才是上策。
然而,大清没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君臣仍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以为小小日本不足为惧,我大清自己难道对付不了?于是一门心思搞洋务运动,买了大量洋枪洋炮,以为这样就能像当年明朝剿灭倭寇那样,让日本乖乖认怂。
反观日本,从中日对抗一开始,日本就全力向英国靠拢,争取与这个海洋强国搞好关系,因为日本看清了英国的意图,需要一位东亚盟友共同抗击俄国的扩张,于是主动示好,并最终促成了英日同盟的实现,在20世纪初的日俄战争中,日本就是依靠英日同盟击败了不可一世的俄国。
所以在这场世纪交手中,大清从战略到外交都输给了对手,由于没能认清大国博弈中可以利用的力量,大清在日后遭到日本痛击时没能获得任何形式的援助,只能靠自己硬扛。
2
既然是硬扛,我们到底打得过日本吗?甲午战争的结局已经给出了答案。很多人把战争失利归咎于大清武器落后,技不如人,但这只说对了一部分。
的确,日本陆海军的作战能力远胜清军,日本舰船的性能比我们优越,日本将领普遍接受过现代化的军事教育,一线士兵也比我们受过更好的系统性训练,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无疑是制度。
现代战争不同于传统战争,其规模与破坏力不是农业时代所能比拟的,更不是依靠更新个别武器装备就能打赢的,这是一项系统工程。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后,海军学习英国,陆军学习普鲁士,因为两者皆为各自领域的全球第一,日本从学习普鲁士军队获得的财富,除了武器与陆军战术,还包括参谋部。
参谋部是普鲁士军队的发明,你可以把参谋部理解为战时的指挥中枢,但这与传统战争时期的“大营”或“大帅府”有着本质区别。
参谋部平时的任务,是不断搜集各国的战例和情报,并进行深入研究,最终形成操典和教材,帮助军队强化战斗力,有点像如今的商学院或者咨询公司,专门为企业提供经营指导。然而参谋部又不同于学院,本部会定期派遣武官到其他国家体验和观察,并且不断搜集情报数据,以便做到知己知彼。
优秀的参谋部不仅能在战时指导前线作战,还能形成自己的学说与教育体系,近代以来,德国、苏联和美国都产生过跨时代的军事思想,对取得战争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
除了参谋部,现代战争还需要充足的兵源,这就离不开兵役制度,因为一旦开战,前线兵力损耗巨大,这就需要不断从后方抽调预备队,尤其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拥有足够的兵源储备是打持久战的关键胜负手。
然而,当时的大清既没有参谋部,也没有兵役制度,开战后的所有重大决策都交给了李鸿章和军机处。更糟糕的是,除了李鸿章以外,朝廷里大部分人对现代战争所知甚少,十个人里面有七八个门外汉,再加上缺乏专业的参谋人才,导致开战后清军一再失去先机,在战场上做出错误的决策。
清军不仅在整体的军事组织上落后于日方,就连前方军队的组织架构都有着致命缺陷。按照王鼎杰的说法,清军是“一支结构过于扁平的军队”,其编制沿用了农业时代的战争思维,以营为单位,没有明确的职权划分与军衔区别,这就大大增加了指挥的难度。
以甲午战争发生在朝鲜境内的平壤之战为例,清军以北洋精锐部队抗击四路日军进攻,日军长途奔袭,清军以逸待劳,双方兵力相当,按理说清军好歹也该大战好几天拖住对手,然而事实是,双方仅战斗了一天清军就弃城而逃。
清军为何崩溃地如此迅速?是因为官兵贪生怕死吗?非也!事实是:清军最能打的将领左宝贵冲在最前面不幸阵亡,导致这一路清军群龙无首,大乱阵脚。究其原因,就是清军组织架构不合理,每一位将领需要指挥大量次级军官,必然导致顾头不顾腚,军队上下左右无法协调,一旦将领被杀就会束手无策。
相比于清军一人得指挥10位营长,日军每路指挥官只需指挥2—3名次级军官,背后还有参谋部不停地出谋献策,这不仅减轻了一线军官的负担,也大大提高了决策的效率和准确性。
事实上,即便到了甲午战争后期,清军退守旅顺,仍旧没有解决战场的组织架构问题。日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朝廷却仍未指定战区指挥官与城防司令,陆军、海军、后勤分别由七人负责,而本场战役的指挥官总共有九位!看似人多势众,却分不清谁归谁管,谁指挥谁,如此混乱的组织打仗能赢才怪。
清军的问题就跟现代企业一样,换在30年前,一个没啥学历的土老板凭胆子和运气就能把生意做大,那时候市场发育不完善,竞争对手不多,拉业务拼的是关系,经营企业靠的是经验。
但随着企业越做越大,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企业就需要设立越来越多的层级,并引入大量的专业人才,因为光靠老板的经验已经无法应对市场环境,科层化与专业分工是必由之路,哪怕连曾经以“扁平化”为傲的小米,当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雷军也不得不接受现实,让小米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
诚然,等级过多会导致转型困难和效率低下,但那是后话,因为无论如何,科层化的专业分工,都是现代组织做大做强的基础。
而清军面对一场现代化战争,尽管手握洋枪洋炮,但仍旧以原始的方式组织军队,失败一点也不意外。
3
最后,我们从武器层面看看大清为何会输掉这场关键之战。
我们聊了半天甲午战争,好像一直没有聊过海军。今天很多人一想到这场战争,首先想到的就是甲午海战和北洋舰队,毕竟那是大清最后的荣耀,也是我们距离成为世界级海军最近的一次。
尽管北洋海军号称远东第一海军,我们也一度拥有比日本火力和防护更强的战舰,但不幸的是,甲午海战还没开打,北洋海军就输给了对手。
因为大清对海军的认识,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在第一节里我们就说过,中日之战首先是海权争夺,海权争夺不同于陆地战争,你必须主动出击获得制海权方能取胜。
但受到传统思想的束缚,大清始终没有摆脱陆战思维,在清政府看来,无论你买多大的军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来守门。
这从北洋舰队建立初期清军的采购清单就可以看出来,当时李鸿章订购的船只叫做蚊炮船,什么是蚊炮船呢?就是在小船上装大炮,这种船主要用于海上防御,可以阻击远道而来的大型舰船。
蚊炮船虽然便宜,但终究火力有限,李鸿章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又采购了一批吨位更大,火力更强的撞击巡洋舰,你别看这个名字很生猛,其实只是大号的蚊炮船,就像很多车企号称自己的SUV是“越野级”,实则根本不能越野一样。
所以这种船依旧只适合近海防御,而且还采用了即将被淘汰的撞击战术。
什么是撞击战术?就是当船只火力不够用的时候,干脆就拿船直接装翻对方,这种古罗马时代的战术,居然在蒸汽机时代还在运用,可见只是个过渡产物,以弥补火炮精度的不足。
但当时的李鸿章管不了那么多,因为这种船的好处是火力猛,缺点是吨位小,适航性差,所以无法进行远洋作战,但这也正符合北洋海军固守国门的战略初衷。
那么大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购买远洋铁甲舰的呢?主要是因为日本先买了,这就大大刺激了李鸿章,你日本都有了,咱大清为啥没有?结果就有了日后大名鼎鼎的定远号与镇远号,两者的排水量均超过七千吨。
我们光从这两艘舰的名字,就能看出大清在思路上的变化,早期北洋海军的蚊炮船分别叫镇北、镇南、镇西、镇东,这是典型的防守思维。而从镇远和定远开始,北洋海军似乎开始崇尚进攻,希望以更积极的态度打击对手。
然而,镇远和定远就如同今天的航母,光有船还不够,你还得形成系统战力,相当于买了房子你还得购置家具、厨卫和软装。对于铁甲舰而言,它们的配套就是护卫舰、鱼雷艇,以及一系列后勤保障设施,你甚至还得建设专门的军港、炮台、通讯系统与修船厂,所有这些加起来将是一笔巨大的投入。
所以王鼎杰认为,现代海军的建设是“一有全有,不进则退”,你走了第一步,就得走到第十步,切忌半途而废,军备竞赛是一个无底洞,既然起步,就得一路走到底。
然而自1888年起,大清就暂停了军舰的采购与武器更新,这背后固然有财政支持不力的原因,但究其根源,仍旧是骨子里的守土意识在作祟,因为大清始终把北洋海军视为一支“守门”军队,而不是一支争夺制海权的军队,完全忽视了自工业革命以来,军事装备更新的速度之快,已经远非传统战争所能比拟。
北洋海军停止了更新,日本却能持之以恒,逐渐在这轮军备竞赛中超过了对手。再加上大清对海战的认知原本就很落伍,日本海军从武器装备到技战术实现了对北洋海军的全面压制,大清的失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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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大清的战败,是从观念、组织、战术到武器的全面失败。其实当时的日本陆海军还处在发展初期,一线的指挥作战也存在大量问题,要不是因为大清太菜,该抓住的机会一个也没抓住,日本不会快速崛起。
但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三十多年后,日本已经从甲午时期的进化体,变成了一心想要吞并整个亚洲的完全体,面对更强大的日本,一盘散沙的中国竟然取得了胜利。
抗战时期的中国军队无论武器装备和战术素养都不如日军,获得大量美制武器也是后来的事,抗战前期中国军队打得非常拉胯,战损比最高时达到夸张的19:1,近一半国土惨遭沦陷,可我们还是奇迹般的挺了过来。
中国何以能赢得抗战?背后的关键原因,显然不在军事层面,而是我们吸取了大清的教训,在战略、外交和组织层面不再被对手拿捏。
在外交上,我们在国际社会赢得了道义上的支持,同时牢牢抱着美苏这些大腿,从而得以获得国际援助,让日本陷入孤立。
在战略上,我们懂得用空间换时间,既然正面战场打不过,那就把你拖入广袤的内陆,拉开你的补给线,再利用游击战不断消耗你的人力物力。
在组织上,中国终于依托人口优势实现了全国动员,正规军有大量预备役,平民也可以化身游击队,一旦全民皆兵,日军就陷入了战争泥潭。
外交、战略、组织,本质上都是政治,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说的,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一旦你在政治上占得优势,战争胜利就指日可待,军事上的优劣势迟早会扭转,当然,这也难免会付出超长的时间和巨大的代价。
所以甲午战败的教训告诉我们:任何时候,认知的重要性永远是第一位的,一切的失败和落后,归根结底都是认知的失败和落后。
因为正确的认知,能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后,接下去该怎么办。当你有了正确的认知,即便能力上不如对手,你也能找到破局之道,然后用时间来慢慢弥补。
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无法深度总结过往经验,这样只能让你越做越错,被虐到怀疑人生,无论你的武器再先进,终究还是会因为自己的盲目和无知走向毁灭。
甲午时期的大清,二战时期的日军,都犯了致命的认知错误,导致两者都在错误的道路越陷越深,最终遭受系统性的溃败。
更新时间: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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