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前后的湖北蕲春,一个清冷的午后,小男孩伏案沉思。
接着,一封跨越数百里的家书抵达南京,一位任教多年的老父亲,在灯下展开纸笺,只见满纸诗意,不见一字“金钱”。

年仅七岁的儿子,以一首不动声色的小诗,将“讨钱”二字藏于褒奖之间,既不失孝道,又不减尊严。
一旁的好友读罢,竟忍不住感叹:“如此少年,当许我女!”
他是谁?一首七岁时的“家信诗”究竟写了什么?
晚清时代,战乱频仍,士风依旧未散。
黄侃,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于1886年,在四川成都降生。
他的到来,不只是黄家的一桩喜事,更仿佛命运为晚清文坛悄悄掀开的一角帷幕。

彼时,黄侃的父亲黄云鹄,已年近七旬,正是万念俱收的年纪。
他一生耿直清廉,历任知府、盐茶道、按察使,深受清廷器重,亦得百姓爱戴。
仕途清朗,清贫自守,膝下却迟迟无子,曾一度感慨香火难续,直到老来得子,才终于圆了此生的一个夙愿。
对这个命运眷顾而来的儿子,黄云鹄几乎倾尽了所有的疼爱期盼。
不同于一般大户人家养儿教子的循序渐进,他对黄侃的教育,几乎是从摇篮里就开始铺设。
黄父深知“识字读经,乃立身之本”,便专门请来了江叔海先生,名声远播、学识渊博,希望这位塾师,能为自己的独子打下真正的根基。

江先生初见黄侃时,对这小小的孩童并无过高期待,只是按部就班地教他识字、背书。
谁知不过月余,黄侃便能将《论语》成章成段地复述,不仅准确无误,还能逐句讲解大意,让江先生惊得连连抚须,直呼“此子非池中物”。
随着时日推移,黄侃的学习速度也愈发惊人,黄云鹄更是欢喜非常。
在黄侃五岁那年,黄父带他前往成都武侯祠游历,回来之后,他竟能将祠堂中几十副楹联一一背诵不误,不仅记得字句,还清楚分辨每一副楹联所悬挂的位置与对仗内容。
这件事被传出后,附近文士纷纷登门探望,欲一睹“神童”风采。

黄父不免得意,笑言:“此子将来,若非翰林,必为经师。”
如此才情,自然少不了议论传颂。
而这一切,为日后那封诗意盎然的“家信”埋下了伏笔。
那一年,黄侃七岁,尚未懂得人世间的贫富差距,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空气,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黄云鹄辞官之后,带着一家人回到湖北蕲春老宅。
官场浮沉多年,他为官清廉,未曾留下厚重家底,卸任之后,反倒显得捉襟见肘。
家中银钱渐紧,柴米油盐的分量,也一日日变得沉重起来。
黄母操持家务,本就性情内敛,却终究挡不住现实的逼迫。
某日,她对着空了一半的米缸,低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像一枚石子,落进了孩子的心湖。
黄侃正坐在窗下翻书,听见母亲的叹声,下意识抬起头。

正是这种无声的情绪,让年幼的黄侃第一次意识到,书本之外,还有现实。
父亲不在家,黄云鹄此时正在南京任教,音信虽有,却并不频繁。
母亲并未开口让孩子做什么,她只是继续低头忙碌,像往常一样,尽力维持着家中的体面。
也正是这种克制,让黄侃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冲动,他想为母亲做点什么。
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他不能外出谋生,也不能替母亲操劳家计,唯一熟悉、也是他最自信的,只有纸笔文字。
于是,黄侃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极其自然的决定,给父亲写信。

但这并不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黄侃心里很清楚,父亲一生最重名节,最忌功利直白。
若是贸然写下“家中缺钱”之类的话,不仅显得失礼,也有违父亲一贯推崇的清正家风。
这个七岁的孩子,在提笔之前,已经本能地明白了“分寸”二字的重量。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独自坐了很久。
写文章,要言外有意,做人行事,更要留三分余地。
于是,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慢慢成形,既然不能直说,那便绕着说,既然不能讨要,那便请教。

最终,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首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及的小诗。
“父作盐梅令,家存淡泊风,调和天下计,杼轴任其空?”
诗中写父亲如“盐梅”调和天下之味,写家风淡泊,不慕浮华,最后却轻轻抛出一个问题:既然天下都要调和,那么家中辛劳之人,又该如何自处?
这首诗最妙之处,正在于它的“无”。
无钱字,却字字关乎钱,无怨言,却句句带着生活的重量。
它像是一面镜子,将父亲一生的清廉与现实的拮据同时照了出来,却又不给人以半分逼迫之感。
那不是指责,而是提醒,不是索取,而是理解。

家书寄出之后,黄侃并未多想,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本能的表达,却不曾想到,这一封信,将会在另一个城市,引发怎样的反应。
南京的夜晚,黄云鹄收到家书时,正与同僚小坐闲谈。
老来得子,最盼的便是儿子的音讯,他拆信时,脸上本就带着笑意。
可当诗句映入眼帘,那笑意很快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惊愕,继而转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反复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
诗中所写,句句都在夸他为官清正,字字却又暗暗点出家中困境。

那种不露声色的锋芒,让这位见惯世情的老者,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恍惚,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写下的文字吗?
一旁的好友见状,忍不住接过信来细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中已满是赞叹与震惊。
只是长叹一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话音落下,他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补了一句:
“如此少年,当许我女!”
这句话,本是酒席间的随口之言,却在当时那个讲究门当户对、重才重德的时代,悄然埋下了一桩姻缘的种子。

如果说,那首七岁写给父亲的诗,是黄侃人生中第一次显露锋芒的微光,那么接下来的十数年,就是这束微光逐渐燃烧成烈焰的过程。
少年时期的黄侃,生活在一个风雨欲来的时代。
清廷日暮西山,列强虎视眈眈,民智初开之下,社会结构正在改变。
黄侃一边浸润在父亲留下的经学熏陶之中,一边又目睹着传统价值体系的松动。
这种夹在旧与新之间的撕扯,使他的思想,在很早的时候,便呈现出一种不安分的张力。

1902年,年仅十六岁的黄侃,考入武昌文华普通中学堂。
这所学堂是当时湖北较为先进的学府之一,讲究西学东渐,课程设置新颖,师资力量雄厚。
在这里,黄侃首次接触到西方哲学与现代科学的理念,也第一次听到“民主”“民权”这样的新词。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次思想上的冲击。
他不再满足于传统经典的背诵与注解,而是开始试图去理解,为何国家羸弱,人民苦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他思考的速度,也远远超过了普通同龄人。
他的志趣也开始发生偏移,他频繁地与同乡田桐、董必武、宋教仁等人讨论政治、谈论革命理想,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风云人物,而当时,他们都只是满怀理想的少年。

那时的黄侃,已然意识到,光有才情,不足以立国,只有改变制度,才能真正救民于水火。
于是他开始创办壁报、编写小册子,试图唤醒更多人的意识。
他笔锋犀利,文采横溢,所撰写的文章常常在学生中引发热议,文华学堂的管理者毕竟仍旧保守,他们害怕“新思想”滋生祸端。
最终,黄侃因为在校园内传播“反清言论”,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校方的开除决定像一纸枷锁,试图将他的未来钳死在过去的秩序之中但黄侃并未退缩,他说:
“学堂不要我,我自有地方可学。”

彼时的中国青年,常常将日本视作求知与革命的彼岸,黄侃也不例外。
1905年,在父亲旧友张之洞的资助下,他只身东渡,赴日留学,进入东京早稻田大学深造。
这一年的东京,正是革命思潮最为汹涌的时刻。
孙中山创建的中国同盟会刚刚成立,聚集了一批满怀理想的中国青年,风起云涌、思潮激荡。
黄侃置身其中,如鱼得水,从一名旁观者真正转变为时代洪流中的践行者。
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他写道:
“学问,不应只藏之象牙塔内,文章,当为苍生立言。”
但真正改变他一生轨迹的,是一个人的出现。

1906年,章太炎东渡日本,担任《民报》总编辑。
章太炎以言辞犀利、思想激进著称,是中国最早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思想者之一。
在中国留学生中,他几乎有着“精神导师”的地位。
黄侃慕名而去,亲自登门,并执弟子之礼。
章太炎初见黄侃,言谈数语,便知此子并非常人,才思与胆识,正契合章太炎的性情。
于是,他破例收下了这位少年的拜帖,二人自此结为师徒。
在章太炎的指导下,黄侃的学问体系日益完善。

更重要的是,他从章太炎那里学会了如何将思想锻造成利剑,敢言、敢怒、敢批评权威,哪怕对手是整个体制。
有人形容他说话像火药,一点就炸,写文章像出拳,句句见血。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锋芒,也从不收敛对旧制度的蔑视。
那是一个时代的少年,也是一个正在完成自我觉醒的才子。
人生如一场博弈,而黄侃,这个一生学问满腹、锋芒毕露的民国才子,却终究没能收拾好自己情感世界里的残局。

成年后的黄侃,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因一首诗而让父亲惊艳、好友许婚的童年。
他从日本归国后,辗转讲学于北大、武大、东大、师大等名校,以“学问大,脾气更大”闻名。
他门下弟子遍布华夏,被尊称为“黄门侍郎”。
他的课,没有课本,全凭一张嘴。
他不讲白话文,坚守文言古意,讥讽新派如戏子学唱,大骂学界媚俗如衣冠禽兽。
可就是这样一位让无数学子敬仰的国学大师,却在生活的另一面,堪称“民国风流第一人”。

剧照
他曾一语成谶:“黄侃文章走天下,好色之甚,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
第一任妻子王采蘅,正是当年那首“讨银诗”换来的“诗缘媳妇”,堪称贤妻典范。
可在黄侃眼中,她始终只是一个“合礼而非合意”的女人。
在北大任教期间,他邂逅章太炎唯一的女弟子黄绍兰,才貌双全,善书丹青,深深吸引了黄侃。
为了与她成婚,他不惜以“李某某”的假名登记,骗得芳心一线。
新婚不久,黄绍兰怀有身孕,而黄侃,重投讲坛。
留下黄绍兰独自南下、北上求证的,是一段荒诞而悲哀的“假名婚姻”。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追至北京,却撞见黄侃身边,已有另一女子,苏州籍的彭欣湘,同样怀有身孕。
黄绍兰状告无门,名不正则言不顺,彭欣湘亦在生育两个子女后被冷落如尘。
再后来,黄侃在武汉遇到了“武汉三镇第一美女”黄菊英,竟是他女儿的同窗好友。
世人皆讥其荒唐,他却置若罔闻,终在众人反对声中迎娶黄菊英为妻。
有人说,黄侃的婚姻,就像他的人生写照,才气太盛,情欲亦是,注定无法安守一隅。

1935年,黄侃病逝于南京。
他的最后一句遗言,只有三个字:“别学我。”
这三个字,有人听作悔恨,有人读成自嘲,也有人觉得那是一个时代才子最后的傲慢。
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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