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进腊月,那味道就丝丝缕缕地,从日子的缝隙里钻出来了。先是腊八粥的甜香,混着红枣、莲子、桂圆的味道,在冷冽的早晨漫开,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声温柔的叹息。接着,街上的铺子也渐渐热闹起来,红彤彤的灯笼,金闪闪的福字,一摞摞地堆着,把行人的脸也映得暖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微醺的、骚动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大事要来了。

到了二十三四,这气息便愈发浓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把一年的积尘,连同那些说不清的烦恼,一并扫地出门。竹竿绑上扫帚,伸到屋角房梁,簌簌地响,那声音里都透着股利落劲儿。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将碗橱里的碗碟一件件取出来,在温水里洗净,又一件件擦干,码放整齐。那清脆的瓷器碰擦声,在静寂的午后,竟也听出一种悦耳的、安然的韵律来。阳光从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刚洗过的地板砖上,明晃晃的,像是新的一样。

真正把人裹挟进去的,是除夕。下午开始,厨房里的砧板就不曾停歇过,笃笃笃,是剁肉的;嚓嚓嚓,是切菜的。父亲在门外贴春联,熬好的糨糊还冒着热气,他用刷子蘸了,均匀地涂在门框上,再小心翼翼地把对联贴上去,用手抚平,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一阵,脸上是少有的庄重与满足。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混着炖肉的浓香,一阵浓,一阵淡,霸道地钻进人的鼻孔里。那香气是实实在在的,厚墩墩的,让你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饱满而熨帖。

年夜饭照例是丰盛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平日里不常吃的菜,这时都上了席。灯光也似乎格外地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泛着一层油光。大家说着吉利的话,筷子在菜碗间穿梭,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祖母总是不大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嘴里念叨着:“多吃些,多吃些。”那一刻,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爆竹声,都好像隔了一层,只剩下这满屋子的暖意,融融洽洽的。这大概就是年的核心了,是团聚,是圆满,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

饭后,孩子们便耐不住了,提着灯笼,拿着烟花,跑到院子里去。夜空中,不时有绚丽的烟火绽开,又倏忽间散落,像一场短暂的、华丽的梦。零星的爆竹声,这儿响一下,那儿响一下,把夜色撕开一个口子,又迅速地弥合了。大人们则围坐在屋里,嗑着瓜子,看着电视里的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炉火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在这守岁的夜里,变得黏稠而温存。

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过,鞭炮声便骤然密集起来,像煮沸了的一锅粥,轰轰烈烈地,要将整个黑夜都掀翻似的。那声音震得人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地颤动,既是告别,又是迎接,仿佛积攒了一年的情绪,都要在这一刻尽情地释放出来。

然而,热闹终归是短暂的。过了初一,年味便开始一点点地淡了。街上恢复了往日的车流,走亲访友的人也渐渐少了。初五那天,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说是“破五”,要把晦气赶走。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给年画上的一个句号。

元宵节是最后的余韵。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看一回街上挂出的花灯,那甜糯的滋味,那温润的光,算是给这个盛大的节日,做了一个软软的、暖暖的收尾。然后,一切便都沉寂下来,回到寻常的日子里去了。

年,就这样过去了。它来时,轰轰烈烈,带着一身的风尘与热望;它去时,却又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地的碎红,和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让你慢慢去回味。这真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也是一个怅然的告别。它提醒着你,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地向前流淌着。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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