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漏如诉

檐漏如诉

记忆中那几间屋子，一直都是漏水的。每当春雨缠绵的时候，怎么都盛不住，便在屋里各处摆起陶的、搪瓷的盆钵来接。叮叮，咚咚，淅淅沥沥的，像一屋子总也奏不完的、寂寞的琴。雨水顺着乌黑的椽子渗下来，在墙角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地图，边缘生着茸茸的、沉默的霉斑。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瓦缝里风走过的呜咽，像一声声被拉长了的、极轻的叹息。我便在这水声与风声里，一年年地长大，长到自己也成了母亲。孩子指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问那是什么。我答不出，只说，是雨画的画。他信了，看得入神。我的心，却像被那漏下的水，一滴，一滴，敲得生疼。终于有一天，在某个夜里“哐当”倒了一间房，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一片狼籍。

老屋的

苦，不止于漏。更漏在心。父母的心，仿佛是另有去向的，那暖意，总也吹不到我这朝北的檐下。记得姊妹们生日，不管路程如何，不管天气如何，他们也要巴巴地送去些什么，一包新茶，或几样果子，车马劳顿，笑容却是满满的，至少是心甘情愿的。电话里，那头是热闹的喧笑，我这边，只有檐角一滴水，迟迟地，落进盆里的清音。待到我自己，后来是我的丈夫，再后来是我那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的生日，门庭总是寂寂的。案上蛋糕的烛火，跳动着，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渗水的壁上，晃得很大，很空。母亲有时会来信问问，问问罢了，末了总说：“路远，就不来了。”路其实不算远，只是他们不愿踏上通往我这漏雨屋檐的、那条小小的岔路罢了。次数多了，那烛火映着的，便不只是影子，还有眼底一层薄薄的、羞于承认的湿意。

于是，建房便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梦，压在心上。仿佛只有立起一栋坚实的、不透风雨的屋子，才能将过往那些潮湿的、阴冷的日子，彻底地隔在外面。这念头在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像藤蔓缠绕着老树。终于有一日，不想一家人倒在这残桓之下，决定建房了，哪怕负债累累，也想有一间不漏水的房子。那份混合着希望与委屈的喜悦，胀满了胸膛，让我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想把这份人生的新篇，捧到父母的眼前去，见到父母亲，我的声音里是抑不住的、孩子气的兴奋：“爸，妈，我们……我们准备要建新房了！”

那一头的沉默，像冬日河面上骤然结起的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刻的怀疑：“你？建房？”他嗤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极荒唐的笑话，“开什么玩笑？你哪里建得起房？你若建得起房，怕不是做梦吧。”我的话，我的喜悦，我多年憋着的那股心气，霎时间冻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团僵硬的、咽不下去的苦块，接下来父亲的声音，冷静地，像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家规：“而且你建房可别指望我有多少送，顶多五百元，多了没有。”

五百元。我听着这冰冷的语调，指尖冰凉。我说“我原也没打算你能送多少。”姊妹们建房时，那红封里的厚度，我是偶然瞥见过的。不是图那钱财，可这数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丈量出了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与距离。原来，连这份“偏心”，都是有标价的。回到家中，屋外天色昏沉，又要下雨了。第一滴雨敲在铁皮檐槽上，“嗒”的一声，极响，惊得我心里一颤。那声音，和多年以前，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被疼爱时，听见的雨声，一模一样。

后来的日子，便是在泥水、砖石与匠人的吆喝声里打滚。新房的墙，一尺尺地高起来，坚实，平整，泛着水泥初凝时朴实的青灰色。它沉默地站立着，替我挡着风，挡着雨，也仿佛要替我挡去些什么别的。父亲那五百元，终究是送来了。我没有拆，将它放在旧屋那只接雨的、有了裂纹的蓝花瓷钵里。雨水早已晒干了，钵底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

房子落成的那日，是个罕见的响晴天。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照在新刷的白墙上，明晃晃的，竟有些刺眼。我站在崭新的、干爽的屋檐下，望着远处父母居住的方向。忽然想起旧居墙角那些霉斑，在无人在意的黑暗里，它们也曾是自己的宇宙，沉默地生，沉默地长，最终在新生的阳光下，悄然褪去。

风从新房的院落里穿过，暖洋洋的，再没有从前那种湿冷的、呜咽的调子。我知道，有些东西，譬如那漏雨的屋，那得不到回应的期盼，是永远地过去了。而有些东西，像心底那幅由雨水画成的、无人看懂的地图，却也永远地留下了。它不再疼，只是成了生命底色里，一道安静的、复杂的纹路。不求父母的心有多端正，但至少，不要偏得那么远，远到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风雨里，捡来的那一个。父母总说我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问题你扶了吗？你怎知那就扶不上墙了？？

如今，老屋已在风雨巾改变了模样，我用自己双手建起的新房，它不仅能为我和孩子遮风挡雨，更是一个象征一我用一砖一瓦，为自己破损的记忆，重新为自己修筑了一个结实的，永不漏水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