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里,已经开始飘起年味。
有人说,年味是红灯笼,是鞭炮声,是一桌年夜饭。
可在我们心里,最浓的年味,
是小时候盼了又盼的期待,
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烟火气,
是再也回不去,却一想就暖到心里的童年。
那些挂在老皇历上的钩,
那些灶台边飘出的香,
那些长辈口中的吉祥话,
藏着一代人最朴素、最温暖的新年。


又想起小时候过年,往事就像小蜜蜂采的野花蜜一般,还没化开,一股清甜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那时候,年味真浓。年还未到,人就开始盼着、算着。日子是一天天数着过的,过完一天,就在老皇历上打个钩;又过一天,再打个钩。心情,也随着年关越来越近,越发热切欢喜。作家刘震云说过:人最幸福的时候,不是幸福到来的时刻,而是在等待幸福到来的时候。想想,的确如此。
全家人都在盼着过年。
娃娃眼里的年,是好吃的、好玩的,是崭新的衣裳,最重要的,还有可以自己支配、不用问过大人的压岁钱。
小伙子和大姑娘,则盼着过年不用下地干活,能趁此机会,去见一见自己的心上人。
父母的心愿最朴素:一家人高高兴兴团圆,亲戚之间走动走动、联络感情,趁着新年好好歇息,来年再铆足劲头大干一场。
过年,是要杀年猪的。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家里先要给国家交一头猪,完成任务,自家才能再杀年猪。若是只有一头猪的人家,国家也很是人性化,交给国家一半,自家留一半,也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鸡自然也是要杀的,一般都会养一只大 “信鸡”,长得又肥又大,比普通公鸡重上两三斤,一大家子人都够吃。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
一大早,母亲便起身打扫卫生,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奶奶也早早生火,一缕缕烟火气慢慢升腾起来。
母亲从自家菜园里割来洋花菜,挖回大芋头,还有葱、蒜叶等时鲜蔬菜,菜叶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白霜,新鲜得惹人欢喜。早饭吃得简单,一家人的重心,全在晚上那顿年夜饭。
早饭刚过,年夜饭就开始准备了。
奶奶拿着菜刀,端上菜盆,准备割肉。年猪肉早已被父亲分成一条条,用铁丝穿起,挂在长长的木杆上,像列队的士兵等待受阅。三线肉、吹肝、香肠、猪头肉,一样都不能少。再从密祉瓶罐窑村烧的齐头罐里,翻出一只卷蹄,一切都已就绪。
父亲早已把 “献鸡” 收拾干净,用娴熟的刀法剁成块,鸡头、鸡脚、鸡翅都完整保留。等鸡肉煮熟,这些要整整齐齐摆在祖公洞下的桌上。所有好吃的,连同烟、酒、茶,都要先敬天、敬地、敬祖宗,感谢自然万物的馈赠,感恩祖辈把我们带到这世间。
年夜饭的餐桌上,有几道菜是必不可少的。
一是青菜配白豆腐。奶奶常说,吃了青菜豆腐,来年清吉平安,做人也要一清二白。
二是大蒜炒肉或是蒜薹炒肉。小孩子吃了,算术学得好,精于计算;大人吃了,做事明明白白,心里有数。
三是莲藕煮排骨。藕有孔,四通八达,吃了藕,做人做事懂得变通,路就越走越顺。
四是鱼,而且一定要富余,吃不完,图的就是 “年年有余” 的好彩头。
一餐一饭,也是一种教育。
吃饭要懂感恩、知长幼有序:鸡头,一定要留给家里年纪最长的人;开饭,一定要等长辈说 “大家吃吧”,大人小孩才能动筷子,不然谁也不敢先尝。
写春联、贴春联,是过年里一件极重要的事。
若是哪一家没贴春联,难免会被人笑话,说这家人穷得连春联都贴不起。那时候,村里不少人识字不多,便要请村里的老先生帮忙写。大家对文化人格外敬重,请人写春联,总要带上一瓶酒、一包饼干,再备好红纸和墨汁。
老先生提笔挥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还会耐心念给你听,叮嘱上下联千万别贴反。拿到春联的人,如获至宝,高高兴兴带回家贴上。春联一贴,满院的年味和喜庆,一下子就浓了。
我父亲是老师,毛笔字写得漂亮,每年找他写春联的人特别多。忙不过来时,父亲便会让我跟着一起写,我对书法的热爱,便是从那时候写春联开始的。
在孩子们眼里,年夜饭是盼了一整年的饕餮盛宴。
在奶奶和父母心里,那是一家人团圆的喜悦,是盼着孩子快长快大的希望,也是对新年新气象的满满期待。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那顿年夜饭里,藏着长辈多少朴素又深沉的祝福。
天色渐渐暗下来,孩子们最盼望的时刻到了。
奶奶、父亲、母亲,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分给我们兄弟姐妹。钱不多,每人一般是六角,最多的时候也就一块。可在我们眼里,已是喜出望外——这钱可以自己支配,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拿到压岁钱,心里便踏实了。我和弟弟也累了,准备睡觉。奶奶总会监督我们,一定要好好洗脚:“三十晚上洗白脚,来年会赶上好事。” 这话我们记在心里,也慢慢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抢第一桶水的 “大战” 就拉开了。
奶奶说,抢到第一桶水,全家全年事事顺利,水是金,能招来财运。抢水的路上,每家的青壮年挑着水桶一路小跑,把刚从泉眼里流出、还带着暖意的清水挑回家,倒进缸里,那高兴劲儿,就像真的抢到了第一桶金。
天亮了,妈妈早已把新衣服、新鞋子摆在我们床头。
奶奶蒸的米糕香气四溢,飘进屋里,我和弟弟再也躺不住,飞快起床。妈妈冲好一杯杯米花水,洗漱完毕,端起杯子慢慢品尝,甜甜的滋味滑进胃里,满是幸福。糕也端上桌,奶奶说,喝了米花水,日子甜甜美美;吃了糕,孩子长得快、长得高。
开大门,更是极有仪式感。
我和哥哥、弟弟,跟着奶奶、妈妈一起去开大门,门上用一根又粗又长的甘蔗顶着。奶奶说,甘蔗顶门,日子越过越甜。开门时,还要说吉利话。奶奶慢慢拉开大门,高声说道:
“财门大打开,金银财宝滚进来,滚进不滚出,金银财宝堆满屋!”
那声音,至今仿佛还在耳边。
大年初一,我们家是不准吃肉的,只能吃素。
昨天吃不完的大鱼大肉,都被收了起来。后来我才明白,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不可能天天大鱼大肉,要省着慢慢吃。也正因为如此,肉吃起来才格外香。
吃过早饭,村里的玩灯就开始了。
哥哥姐姐们兴高采烈地去舞龙、耍狮、跳花灯。这些传统文艺节目,人人都愿意参与,小孩子跑去抬灯,在晒场上热热闹闹表演,还会一路玩到弥城,去到其他乡镇,既是花灯文化的交流,也是村与村之间的展示。
那时候的人,个个精气神十足,对生活满怀热望与期待。

那时候的年味,真浓。
文图 |李贵坚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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