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天空

原想写一段序，

墨——

却先一步凝成碑。

两行清泪，

是来不及刻完的墓志铭，

谁人能懂……

一

粉笔末落在报表最后一格，

像雪，像云，也像无声的骨灰。

表格里的红箭头一路向南，

把整座县城的黄昏

压进一张对折的A4。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光只照到门把手，

不照人脸。

二

我听见课桌在夜里迁移，

拖着断腿，沿着成绩单爬行。

它们想找一块不再被问责的黑板，

写下自己还滚烫的姓名。

可操场的风提前埋了单，

把铃声吹成哑剧。

孩子们的书包背成了降落伞，

纵身一跃——

下面没有云，

只有更深的夜。

三

教鞭闲置太久，

生出细小的蘑菇。

它们把孢子撒进老师们的喉咙，

于是所有的话

都长成同一种沉默。

“成绩只是数字。”

“数字只是皮肤。”

“皮肤下面是骨头，

骨头下面是空的。”

我们反复咀嚼这几句

像嚼一块放凉的蜡，

越嚼越像真理，

越嚼越苦。

四

我试过把愤怒折成纸飞机，

从办公楼楼顶上放飞。

它刚掠过旗杆，

就被一阵无形的逆风

按进草坪。

保安走过来，

用鞋底把它踩进泥土，

动作熟练得像盖章。

我想弯腰拾起，

却听见

整栋楼宇的玻璃幕墙

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复印机

在深夜空转，

咔哒，咔哒，

复印出一叠又一叠

无人签字的空白通报。

五

凌晨两点，

我独自回到母校。

铁门锁着，

锁孔里插着半截旧试卷，

选择题答案一栏

被雨水泡成模糊的条形码。

我隔着铁栅栏

向里面喊我当年的绰号，

回声撞碎在教学楼外墙

新贴的“奋进”两个金属字上，

铁皮太薄，

割得满嘴殷红。

血滴在地上，

立刻被尘土吸收，

像极了一场

悄无声息的质量监测。

六

我把剩下的嗓音

埋进操场中央的沙坑，

那里曾跳出全县最远的孩子，

如今只剩一只断线的运动鞋，

开口朝外，

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风把沙粒吹进我眼眶，

我趁机哭，

哭完用脚尖抹平痕迹，

免得第二天升旗仪式

被值日生发现

“有人在夜里动了土”。

七

天快亮了，

我要回局机关打卡。

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疑问

折成更小的方块，

塞进贴胸的口袋，

让它紧贴心脏——

这样每一次心跳

都能听见自己

在偷偷问：

“如果教育只是

把一代人的骨头

磨成更细的灰，

谁来承认

那阵风

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八

走出校门时，

我回头望见

整座校园像一条搁浅的船，

教务处是最后一只未闭的眼。

我朝它挥了挥手，

算作提前的告别。

我知道下一次检测过后，

连这条船

也会被拖走拆解，

做成一批崭新的课桌椅，

送回原地。

而那时，

我将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继续指指点点

自己不敢直视的

未来。

来源∣编审∣蜀教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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