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刀鱼白

编辑｜同同

这几天我老是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单品能瞬间带来那种“过年”的气势？

问了几个朋友，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大红外套，有人说是亮片裙，有人说是新做的美甲。但有一个答案反复出现：皮草。

今年皮草确实火了。打开小红书，#皮草穿搭 有550万+件商品；刷抖音，百元级环保皮草月销过万是常事；逛商场，几乎每个快时尚品牌都在出毛毛外套。Gucci、Prada早就官宣弃用动物皮草，但这不妨碍他们把环保皮草做成秋冬主推款——短夹克、西装领、燕麦色、灰玫瑰，款式越做越轻巧，颜色越调越温柔。

《有品位的她》剧照

坦白说，我小时候对皮草没什么好印象。“土豪”“俗气”“过于张扬”，这些词牢牢贴在它身上。那些年，皮草是影视剧里嚣张姨太太的战袍，是江湖大嫂的标配，和普通人日常生活严重脱节。

但今年看着满街的毛毛外套，我发现它不刺眼了。是我变了吗？还是皮草变了？后来想明白了：可能只是岁数到了。

就像前几年社交媒体上流行的那句话——“买黄金是中国人的血脉觉醒”。二十多岁的时候觉得黄金土，三十岁突然懂了它的好，穿皮草或许也是同一回事。

皮草是如何“洗白”的？

这波皮草回潮，首先是审美周期的轮回。当极简风、老钱风轮番登场后，时尚圈开始回望那个“敢于张扬”的年代——“复古千金感”正在成为新的风格关键词。它剔除了冗余和炫耀，却带回了经济上行时期崇尚顶级材质、精妙剪裁与低调气度的美学追求。皮草，正是这种“千金感”最直观的视觉符号。

与此同时，这波流行恰逢一个产业转折点：曾经占全球貂皮交易量70%的哥本哈根皮草于2024年关停，Gucci、Prada、Burberry等大牌早已官宣弃用动物皮草。纽约时装周全面禁用动物皮草，康泰纳仕集团（旗下有《Vogue》《Elle》）不再宣传任何动物皮草内容。当奢侈品牌纷纷转向，曾经“富婆标配”的动物皮草退出主流秀场，环保皮草顺势接过了“冬日战袍”的接力棒。

《巡弋飞弹》剧照

过去皮草被贴标签，与其说是审美问题，不如说是社会语境问题。90年代到2000年代初，经济高速增长期，新富阶层需要看得见的身份符号。影视剧中反复出现的炫富阶层让皮草和“暴发户”深度绑定。加上当年皮草款式多为长款、深色、体积膨大，与普通人日常穿着严重脱节，自然成了“土豪专属”。

如今的高端环保皮草，早已不是当年易倒伏、起球的廉价人造毛。从再生植物油制成的KOBA®面料到植物基皮草Savian，环保皮草的触感、光泽度实现“以假乱真”。工艺上，拼接设计成为主流——与皮革、针织、牛仔的融合打破单一感。

《北京遇上西雅图》剧照

最实打实的数据来自电商：2025年双11，主营皮草的某原创品牌开卖当日直播成交破8500万；“染色狐狸毛皮草”凭借搜索人气增长240%、成交暴增500%的成绩，冲上淘宝服饰年度十大单品榜。这背后是Z世代“花小钱办大事”的消费逻辑——千元内预算即可获得媲美真皮草的质感，无需为品牌溢价买单。

如果拿今年的皮草和十年前比，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它变“轻”了。

不光是材质上的轻（虽然环保皮草确实比动物皮草更轻），而是视觉上的轻。过去那种长及脚踝、体积膨大的“富婆标配”大衣，如今很难在街拍里看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短款夹克、修身西装式剪裁，甚至还有做成棒球服模样的皮草外套。廓形收紧了，长度变短了，穿在身上不再是“人被衣服穿”，而是“衣服被人穿”。

颜色也在变淡。传统的皮草是深色的天下——黑、棕、深灰，越深越显贵。现在打开淘宝或小红书，卖得最好的全是柔雾色调：燕麦色、冰川蓝、灰玫瑰、奶油白。这些颜色有个共同点：越浅，越显轻盈。恰如今年Pantone发布的年度色“云上舞白”所预示的——当一件厚重的单品穿上浅色外衣，它的视觉重量就被卸掉了一半。

《失恋巧克力职人》剧照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用法”上，皮草不再需要包裹全身才能彰显存在感。设计师们找到了更聪明的办法：领口一圈皮草饰边，让一件普通的呢子大衣瞬间有了华彩；一条随意搭在肩头的皮草披肩，比整件皮草更松弛；一只仅在手柄处点缀皮草的手袋，把“毛毛”从身上挪到了手上，照样能点亮一身穿搭。从“包裹全身”到“精准点缀”——这是皮草在样式上最本质的进化。

皮草的穿搭法则与时代逻辑

如果要说皮草最原始的魅力，在电影《画皮》中，有一幕是周迅饰演的小唯裸身披着白色的动物皮毛，无辜地看着陈坤饰演的将军王生。那一刻，几乎无人不为小唯心动。白色皮草在此刻，并非凡俗的奢华，而是象征着诱惑、生命力与未驯化的危险。当小唯裹着皮草出现在大荧幕里，皮毛的质感与她天真却妖冶的气质合一——皮草在此是魅惑与情欲的化身。

《画皮》剧照

《欲望都市》里也有个经典场景：Carrie和Mr. Big第一次约会，她穿了一件白色仿皮草，在纽约冬夜的街头，整个人像被一团光裹着。那场戏拍在1998年。那正是美国经济最膨胀的几年——互联网泡沫吹到最大，华尔街的钱像水一样流，曼哈顿的单身女性敢大声说：我想要好工作，想要好衣服，想要好的爱情。而且，我可以自己买单。

《欲望都市》剧照

Carrie那件仿皮草，就是这种心态的外化。它不是真貂——专栏作家的收入买不起真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够隆重，够有派头，足够让一个从曼哈顿下城来的女孩，走进上东区的餐厅时，腰杆是直的。那是很多普通女孩共通的梦想：不是成为富豪，而是有资格短暂地踏进花花世界，仿皮草恰好提供了这种入场券。

后来回头看，那个年代的流行文化里，到处都是这种仿皮草的身影。它出现在美妆广告里、圣诞促销海报上、每个百货商场的电梯间海报里——毛茸茸的，亮晶晶的，写着“节日季”“约会夜”“一年中最值得打扮的时刻”。因为那是一个相信“好日子还在后头”的时代。一件仿皮草，不只是衣服，是一种乐观主义的物证：你也许还没过上梦想中的生活，但你已经在为它准备了。它代表的是整个时代的物质乐观主义。

如果说要找一个国产剧里皮草形象的变迁标本，绕不开《繁花》中的李李。在黄河路的霓虹灯下，至真园老板娘李李的皮草是她的战甲与谜面。那不只是“有钱”，更是一种充满计算与故事的身份表演。到了《风吹半夏》里，“款儿姐”去北边买钢的皮草造型也成为近几年皮草回潮的穿搭模板。皮草在这些剧里，是90年代经济大潮中，新崛起的冒险家们用于迅速确立阶层、划分边界的视觉工具。她们的皮草被评价为“与经济上行时期的审美不谋而合”。这说明皮草在影视叙事中，承载着观众对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

《繁花》剧照

《风吹半夏》剧照

如今，在满是基础款和深冬暗色的衣橱里，一件皮草就是那个“华丽的重音”。今年流行的“复古千金感”穿搭的核心准则在于“做减法”与“精准发力”——全身上下不能全是重点。如果有一件抢眼的单品撑场，其他部分就该往后退，皮草就是那个最适合当“重音”的角色。

问题是，怎么让皮草“不吵闹”？“反差感穿搭”是最容易上手的方法。刘雯的经典穿法很有参考价值：厚实皮草内搭miu系穿搭，用材质的反差，化解皮草的隆重感。外搭略显隆重，里面的“书呆子风”就像是搭配德国猪手的酸菜一样，可以轻松平衡掉油腻。这种松弛感，正是当下最时髦的态度。它传递的信息是：我知道我穿了一件厉害的衣服，但我没把它当回事。

刘雯的皮草穿搭街拍

风格混搭则是另一种思路，把皮草拉进日常场景。白百何的街拍里常出现皮草+冷帽+牛仔裤+运动鞋的组合，原本正式的皮草被休闲单品一中和，立刻变得可以穿去逛超市。小红书上甚至有博主分享200元的环保皮草搭配浅卡其裤和勃肯鞋，被同事追着要链接——事实证明，皮草完全可以穿得松弛又日常。徐濠萦则擅长皮草+半裙丝袜+高跟鞋，关键的是要戴上一副很酷的墨镜。在优雅时髦与硬朗之间找到平衡，让皮草同时拥有两种性格。

白百合的皮草ootd

配饰化是更高阶的玩法。张曼玉的经典造型之一，是把皮草披肩随意搭在肩头，或是穿一件皮草马甲。这种用法的聪明之处在于：在视觉上收束焦点，让奢华感有所依附，不显膨胀。皮草从主角变成了配角，反而更有存在感。配饰上也可以呼应这种思路——小巧的珍珠耳饰、香奈儿风格的logo耳钉，都能为皮草造型增添一点精致的注脚，又不抢风头。

但普通人想穿好皮草，看是一回事，穿是另一回事。在小红书上谈论皮草穿搭的评论区，一定会出现一个表情——来自《搞笑一家人》里副校长看到白老师穿了兔毛大衣，就阴阳怪气地问出了 “您的父亲是猎人吗？”的表情包。以此表明该贴主的皮草穿搭翻车了。

《搞笑一家人》剧照

那么问题出在哪？其实不是皮草本身，而是三个最容易踩的雷。

第一个雷区是体积感失控。“猎人”感的首要来源，是整个人被毛茸茸吞噬。如果你选的是长款、超厚、深色的大体积皮草，再搭配高领毛衣和围巾，脖子以上只剩一张脸——这不是穿搭，是“毛球成精”。避雷的办法很简单：短款优于长款，落肩优于正肩。关键是留出露肤度——要么露脖子，要么露脚踝，要么内搭轻薄，总之要让人看到“衣服里面有人”。

第二个雷区是全身没有重点。皮草本身就是视觉重音，如果再加一条亮片裙、一双恨天高、一个Logo包，全身上下都在抢话——观者不知道该看哪，最后只觉得“好吵”。避雷的原则是“一个重点”：皮草上身，其他单品全部做减法。纯色内搭、基础款牛仔裤、干净的运动鞋，让皮草独自美丽，别给它安排太多伙伴。

《爱情怎么翻译》剧照

第三个雷区是颜色沉闷加妆容缺失。深棕色、深灰色皮草，如果搭配素颜和暗沉的内搭，很容易让整个人灰扑扑一团。避雷的方案是：优先选择柔和的浅色调，看起来更显轻盈。如果只买到了深色款，记得涂个红唇——一点点色彩就能把人从皮毛里“捞”出来。

辛苦一年的我们，过年穿上皮草，不仅给自己提供物理温暖，更提供一种心理上的“奖赏感”。它标志着日常与节日的分野——穿上它，意味着从日常琐碎中抽身，进入了新年万象更新的时刻，让自己支棱起来。

《七夜雪》剧照

我想起开头写的那个问题：是我变了，还是皮草变了？答案现在清楚了——都变了。

这一波皮草回潮，说到底，是两股潮水碰在了一起。那件小时候觉得俗气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