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水汤汤,长江滔滔,鄂东大地的烟火气中,藏着一个跨越两千余年的谜题:古邾城的旧址,究竟在黄州,还是新洲?
这场争论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历史长河中行政区划变迁、文明迁徙与地名传承共同织就的文化图景。
当我们拨开文献的迷雾,踏访夯土的遗存,答案便在岁月的褶皱中逐渐清晰——两座“邾城”皆是正宗,只是各领风骚数百年。
战国末年的公元前255年,楚考烈王命春申君黄歇北伐,灭邾国后将其君王与遗民迁至长江北岸的黄州禹王城一带,这座承载着亡国遗民乡愁的城池,成为鄂东大地上第一座邾城。

彼时的邾城,是楚国经略江淮的战略要地,也是秦代南郡邾县、汉代江夏郡邾县的治所,管辖范围囊括今黄冈、新洲、麻城等大片区域。
汉末甘宁携邾投吴、吕蒙屯兵邾县的史事,为这座古城增添了金戈铁马的豪情;东晋年间,它更是与西阳城并称长江流域的名城重镇,见证了江淮地区的繁闹与荣光。
然而公元339年,后赵石虎的铁骑踏破城池,“屠邾”之祸让这座近七百年的古城一蹶不振。但邾县的建制并未消亡,幸存的民众西迁举水河畔,为邾城的延续埋下伏笔。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邾县更名为南安县,县治迁至如今的新洲城关附近,尽管行政区划已有变更,但民间对“邾城”的称呼早已深入人心,这座新县城便自然而然地承袭了邾城之名。
从北周大象元年黄州建制,到隋代南安县复名黄冈县,再到唐代州城与县城东移,新洲邾城在一千三百余年的时光里,始终是老黄冈县的核心区域,与黄州共享着一部地方史志,也让两座邾城的归属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考古学的发现,为这场争议提供了最坚实的佐证。黄州禹王城遗址至今保存着完整的先秦古城轮廓,1.5平方公里的长方形城垣残高5至8米,四角的夯筑台基依稀可见当年的规制。
考古工作者在此发掘出东周时期的铜剑、戈、蚁鼻钱,以及绳纹、弦纹装饰的泥质灰陶片,这些带着战国印记的文物,无声地印证着这里作为初代邾城的历史真实性。
而新洲城关的邾城街道,虽承载着千年地名记忆,却始终未发现春秋、战国时期的古城遗址,《邾城街志》也坦言其“有名无城”,进一步佐证了新洲邾城是地名传承而非原址延续的事实。
民间文化的基因,更让两座邾城的脉络愈发清晰。黄州禹王城西南角的望夫墩,并非普通土丘,而是战国邾城的烽火台,楚王之女登高盼夫、韩竣夫人策马助战的传说,在一代代人口中流传,与落旗坡等地名共同构成了三重记忆叠压的文化地层。

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与烽火台的战略位置、古城的地理环境高度契合,成为邾城原址在黄州的鲜活注脚。
而新洲邾城的“四顾云台”烽火台,经考证始建于唐代,与战国邾城的历史相去千年,缺乏与初代邾城直接相关的民间叙事,恰从侧面印证了其地名承袭的特质。
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明确将“邾县”标注于今黄州境内,而新洲一带则为“西陵县”,这与文献记载、考古发现形成了完美的互证。
其实黄州与新洲的邾城之争,本质上是对同一历史文化脉络的不同记忆:黄州禹王城是根脉所在,承载着战国至东晋的原生文明;新洲邾城是传承延续,见证了战乱后文明的迁徙与重生。

如今,举水与长江依旧奔流,黄州禹王城的夯土城垣沐浴着朝晖,新洲邾城街的市井烟火生生不息。两座“邾城”并非对立的竞争者,而是鄂东历史长河中前后相继的见证者。
它们共同承载着邾国遗民的迁徙史、江汉地区的开发史,也让“邾城”这个名字,成为跨越两千余年的文化符号,在鄂东大地的土壤中深深扎根,熠熠生辉。
更新时间:2026-02-02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