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约定好的大雨终于落下时，

电话那头传来他订婚的消息。

我握着两张过期的演唱会门票，

在雨里听完了我们最爱的那首歌。

雨是忽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天际线处一抹暧昧的灰，转眼间，沉甸甸的云团便碾过了城市上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啪作响，瞬间在干燥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痕。空气里那股憋闷的、尘土飞扬的气息，立刻被一股凛冽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潮湿取代。街上行人惊叫着四散，急忙寻找着躲雨的屋檐。

林晚没动。

她站在音乐厅侧门那窄窄的、勉强能遮住头顶的檐廊下，看着眼前迅速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手里的两张票根，边角已经被她无意识捻得发软、起毛，上面印着的日期，是昨天。一场错过得彻彻底底的演唱会。

雨声震耳欲聋，世界被简化成单调的哗哗声，反而让一切显得不真实起来。她低头，目光落在屏幕上。十分钟前那个未被接通的电话图标旁，静静躺着一条刚弹出来的消息，来自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简简单单一行字：

“我订婚了。下个月。希望你能来。”

指尖是冰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褪到了脚底，留下空荡荡的躯壳，被雨前的闷热和此刻的湿冷交替冲刷。订婚。两个字，笔画简单，组合起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开记忆的封条。她和他，似乎也曾在某个大雨将至的黄昏，靠在教学楼滴水的走廊栏杆上，胡乱勾勒过未来。他说，以后要在海边办婚礼，要放那首他们都爱的、冷门到几乎无人知晓的歌。她说，下雨怎么办？他笑，那就淋着，反正歌词里唱了，“淋一场痛快的大雨，就当全世界为我们洗礼”。

后来，没有海边的婚礼，只有一场约定好要一起淋的雨，和一张他没能赶回来共享的演唱会门票。他去了遥远的城市，追逐一个骤然而至的、不容错过的机遇。机场送别时也是阴天，他说：“那场雨，下次一定补上。演唱会……等我回来，也许还有机会。” 语调轻松，眼里却有不轻易示人的歉疚和闪烁。她点点头，把两张早早买好的票小心收进钱包最里层，好像收存一个抵押品。

雨更大了，斜吹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布料黏在小腿上，冰凉。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社交软件上，一个共同好友转发的动态。点开，一张合影。他穿着挺括的衬衫，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臂弯里揽着一个眉眼温婉的女孩，女孩无名指上一点璀璨的光，刺痛了眼睛。背景是某家精致的餐厅，暖黄灯光，看起来干燥、温暖，与眼前这片狂暴的湿冷隔着两个世界。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啦！@他”

雨声，人声，车驶过积水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又似乎渐渐远去。林晚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水汽的空气，肺叶里满是凉意。她忽然把手机塞回口袋，将手里那两张过期的、被揉皱的门票，轻轻放在旁边干燥些的窗台上，用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压住一角。

然后，她向前一步，彻底离开了那点聊胜于无的遮蔽，走进了倾盆大雨里。

雨水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砸在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沉重而密集，带着秋天最初的寒意。世界在滂沱雨声中变得模糊，街灯的光晕染开一团团朦胧的黄。她慢慢走着，漫无目的，只是走着。雨流进眼睛，有些涩，她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廉价音响，大概是店员忘了关，还在孜孜不倦地循环播放着店内歌单。在一段嘈杂的电子乐后，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前奏，如同穿过重重雨幕的幽灵，飘进了她的耳朵。

正是那首歌。他们一起在深夜的单曲循环，在KTV里吼到破音，在无数个共享的耳机里流淌过的那首歌。歌词说：“倘若结局是各自飘零，这场雨可否下得久一些，洗去所有来路的脚印与姓名。”

她停下脚步，就站在那便利店斜对面一盏光线昏暗的路灯下，任由大雨冲刷。音响质量很差，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歌手的嗓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却又奇异地清晰，每一句歌词，每一个转折，都像早已刻录在脑海深处，此刻被这糟糕的播放设备，重新擦拭出来。

雨水顺着发梢、下巴不断滴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她静静地听，听到那句“而我们都沉默，像雨中断了的弦”，听到最后那句近乎叹息的“只剩这一场，未完成的雨”。歌唱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首欢快的流行曲，格格不入地撞击着湿漉漉的夜晚。

林晚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痕。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依旧喧嚣的音响和便利店温暖却遥不可及的灯光，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雨幕厚重，视线穿不透，只有脚下这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水洼，映出破碎摇晃的光。

这场雨，终究是淋到了。只是当初约定好一起淋雨的人，已经留在了干燥明亮的彼岸。

她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更深、更密的雨里。那两张过期的门票，大概已经被雨水打湿，模糊了字迹，安静地躺在陌生的窗台上。而这场终于落下的、无人共赴的雨，还要下一会儿，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