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雨遇到路

雨水，还在一场一场地下着，我的心就在雨水中起起伏伏。

我喜欢小路，特别是那些废弃的路，它们对我总是充满诱惑。每当我走在一条条被废弃的路上，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左冲右突，也仿佛有一个人正在我的心里开辟、寻找一条道路。曾经的繁华，曾经走过的人，都让我对这条路充满幻想。如果一条废弃的路已被荒草掩映，最终把我领向一座废弃的村庄或房屋，那就对了——这正应了我内心对一些往事的期盼。

一条废弃的路，会在我心里长出草帽和镰刀，会走过一些浑身是汗又口渴的人。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路，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哭声与笑声。一条路因荒凉而落寞时，仿佛是为了等我，才在每一道缝隙里都长满荒草。当我从路中间路过，这些荒草便往我的裤脚递来许多种子。我懂它们的意思，是希望我把种子带到更辽阔的土地上。人间对待荒草是不公平的：凡是布满草的地方，我们都认定那是荒凉的，却没人想起，这也是蓬勃的生命。于草而言，人类才是真正的荒野。

我也喜欢水。比如清澈的河流、安静的池塘、汹涌的大海，它们都能让我怀着不同的心情，找到不同的理由对其生出喜爱。在人间，最大的是水，最小的也是水，唯有水能变化得如此从容。我也曾喜欢过雨水。少年时在雨水里奔跑，身后跟着一串串水灵灵的笑声；后来在工地，每逢下雨，我和工友们却都惧怕雨天。我曾写过：雨水也是水，但雨天和雨水是两码事，而雨天加上路，又是另一码事。

作为一名外卖小哥，我曾说过，我最喜欢极端天气——因为它能给我增加收入。从事外卖行业的七年里，我单日最高收入580元，就来自一个极端天气。可同时，我也在雨天付出过最惨重的代价。

比如一个雨天，我为了抄近路，冒险骑着车经过人行天桥。天桥下坡路段的大理石坡面，被雨水浸得格外湿滑，电瓶车走在上面根本难以掌控。我从斜坡上摔了下去，顺着十多米长的天桥坡道一直滑到底。那跤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才康复，也自此，每逢雨天来临，我一边陷在赚钱的亢奋里，一边又被道路湿滑的恐惧攥着。我不知道有多少同行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

2023年，为了创作诗集《低处飞行》，我采访过140多位外卖小哥。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位被我写进诗里的“八根肋骨”兄弟。他在一个雨天经过昆山的柏庐大桥——江南最常见的就是桥，尤其是那些带着漫长坡度的大桥。那天，雨水裹着惯性，让他的车速越来越快。想减速刹车时，他才发现后刹失灵，慌乱中，他猛地捏住了前刹。就是这一刹，让车子翻了出去，腾空而起的电瓶车正好砸在他的腰上，一下折断了他的八根肋骨。我问他当时有多疼，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接着又开玩笑：“你问一个昏厥的人疼不疼？”我又问他，之后会不会怕雨天，他说不会——因为他也喜欢雨天，雨天的高收入，能抵消身体上的消耗。

后来，因为诗集的出版发行，“八根肋骨”兄弟的事被平台和媒体知道了。去年，有相关活动的工作人员找到我，想通过我联系上他，给一点补助，却被他婉言谢绝了。他说：“不是我的钱，我不要。”他的态度让我肃然起敬。我想，我肯定做不到——如果我是他，我会坦然接受那份补助。或许是我从未真正体会过他的痛，所以也无法全然读懂他伤愈后的心情。

雨水，还在一场一场地下着，我的心就在雨水中起起伏伏，在一场一场的雨水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那些落在路上的雨，早把我们的脚印泡软，却也把日子里的坚韧，洗得愈发清亮。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外卖诗人王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