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晚睡晚起有害健康吗?即使保证睡眠时长,也与更高疾病风险相关

在节奏飞快、压力如影随形的当下，越来越多人主动或被动地加入了“夜猫子”大军。当城市逐渐沉睡，黑暗笼罩窗外，夜猫子们的精神却异常抖擞——追剧、刷手机、赶工、又或者，只是贪恋那片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对他们而言，夜深人未静，反而成了日常中难得的精神绿洲。

所幸，许多“夜猫”也拥有晚起的“特权”。毕竟，若真要天天凌晨两点躺下、清早六点爬起，这般硬核的作息恐怕没几人能长期承受。“既然能睡满八小时，早睡早起和晚睡晚起，应该没什么本质区别吧”——这大概是许多夜猫族心中理直气壮的自我安慰。

如果你也这么想，那么今天这篇融合了两项重磅科学研究的解读，可能会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作息。近日，两项分别发表在心血管领域顶级期刊《Circulation》和顶尖科学期刊《Nature》上的研究，从人群大数据到分子机制，为我们揭示了“夜型”作息背后隐藏的健康代价。

1. 心血管风险

首先，我们来解读一项规模宏大、历时长久的前瞻性队列研究。这项研究由哈佛医学院、布莱根妇女医院等机构的科学家领导，发表在JAHA上。

研究目的以及实验流程

众所周知，作息延迟（俗称“晚睡晚起”）通常被认为是不健康的。此前也有研究提示，夜型作息可能与心血管健康不佳有关，但其背后的原因一直不清晰——是作息本身直接伤害了心脏和血管，还是因为晚睡晚起的人，更容易拥有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如吸烟、饮食差、运动少），从而间接导致了风险？

这项研究的核心目标，正是要解开这个谜团。研究者引入了美国心脏协会提出的“生命要素8”（Life‘s Essential 8，LE8）这一综合评价体系。LE8包含了饮食、体力活动、尼古丁暴露、睡眠健康、体重、血脂、血糖和血压这8个维度，可以全面衡量一个人的心血管健康水平。该研究旨在回答：1）夜型作息是否与较差的LE8评分相关；2）LE8评分在夜型作息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即是因果性关联还是相关性关联？

由此，该研究纳入了32万余名基线时无已知心血管疾病的参与者，并通过一个经过验证的简单问题，例如你认为自己是“明确的晨型人”、“更偏向晨型”、“更偏向夜型”还是“明确的夜型人”，来判定他们的睡眠类型（chronotype）。

此外，研究人员收集了参与者的生活方式、临床测量指标（如血压、血脂、血糖、身高体重），并计算了每个人的LE8总分及各分量分数。随后，通过链接英国的医疗健康记录，追踪他们是否新发心肌梗死或脑卒中。

图：作息类型与心血管疾病关联的概念框架

心血管在“默默承压”

首先，在横断面分析中，与“中间型”作息的人相比，“明确夜型”的人拥有整体较差心血管健康（LE8总分<50分）的风险高出79%！具体到LE8的各个组成部分，夜型人在饮食、体力活动、尼古丁暴露（尤其是吸烟）、睡眠健康、体重和血糖这6个方面的得分都显著更差（如下表所示）。其中，尼古丁暴露和睡眠不健康的关联最为强劲。这意味着，夜型人更可能吸烟、睡不好、吃得不健康、运动不足且体重更易超标。有趣的是，“明确晨型”者虽然睡眠得分也较差（可能与早起导致睡眠时长不足有关），但在饮食等方面则更健康。

更关键的是前瞻性结果。在长达十几年的追踪后，共发生了17584例心血管事件。调整了年龄、性别、社会经济地位等多种混杂因素后，与“中间型”相比，“明确夜型”的人发生心肌梗死或脑卒中的风险增加了16%（风险比HR=1.16）。而“明确晨型”的人风险并未显著增加（HR=1.03）。

表：作息类型与“生命要素8”（LE8）的横断面关联，N=322777

那么，这增加的16%风险，有多少是作息本身直接导致的，又有多少是通过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即LE8）间接造成的呢？

研究通过先进的统计学中介分析给出了明确答案：LE8评分中介（解释）了夜型作息与心血管疾病之间高达75%的关联！换句话说，晚睡晚起对心血管的绝大部分危害，是因为其本身会促使人养成并维持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当把LE8评分纳入统计模型后，夜型作息本身与心血管疾病的直接关联就变得不再显著了。这其中，尼古丁暴露是“头号中介”，单独解释了约34%的风险增加，其次是睡眠、血糖、体重和饮食。

简单解释就是，对于“夜猫子们”而言，心血管风险升高这个结果，其主要“责任人”是不良的生活习惯（LE8得分低），而夜型作息更像是一个“促成环境”。

图：作息类型和新发心血管疾病之间的相关关系图，即作息类型会先改变这个人的 8 项健康总分，再通过这个总分的变化，间接影响后续心血管疾病的发生风险

那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夜型作息会让人更容易“选择”或“陷入”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呢？ 这背后是否存在生理基础的强迫或诱导呢？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这第二篇《Nature》上的基础研究，其为我们揭示了可能的内在机制。

紊乱的生物钟会“教唆”脂肪搞破坏

昼夜节律是我们体内“生物钟”设定的生理节律，帮助身体预测并适应如光照、温度与进食等环境变化。它不仅影响睡眠，也精细调控着脂肪代谢。一旦节律被打乱，例如轮班工作者常经历的那样——脂质代谢就容易失衡，增加代谢性疾病风险。

脂肪组织不仅储存能量，也是一个活跃的免疫场所，其中富含一类先天免疫细胞，特别是 γδT 细胞。这类细胞能分泌多种影响代谢的细胞因子，包括 IL-17A。

但目前，IL-17A 是否受生物钟调控，以及它如何联系免疫、节律与代谢，还尚不清楚。

为探究这一问题，研究团队以小鼠为模型展开实验。他们首先通过单细胞测序发现，能产生 IL-17 的免疫细胞（尤其是脂肪组织中的 γδT 细胞）高度富集生物钟基因。进一步的观察证实，脂肪 γδT 细胞分泌 IL-17A 及其关键转录因子 RORγt 具有明显昼夜波动——在夜间（小鼠的活动期）达到峰值，白天则降低。而且，即使在体外培养中，这种细胞自身也能维持近24小时的分泌节律，说明其内在的生物钟机制非常强大。

那么，是谁在调节这一节律？

实验表明，光照是主要信号。当研究人员将小鼠的光照周期完全颠倒（相当于人类上夜班或跨时区飞行），IL-17分泌的节律也随之完全颠倒。更令人警惕的是，高脂饮食也会成为一个“破坏分子”。喂食高脂食物的小鼠，不仅进食变得不规律，其脂肪组织中IL-17的分泌节律也发生了紊乱，整体水平升高。

图：先天性 IL-17 T 细胞富含分子钟基因

IL-17分泌节律紊乱，到底会造成什么危害？

一个关键发现是：IL-17的分泌峰值，与脂肪组织中进行“脂肪从头合成”（即利用糖等原料合成新脂肪）的活跃期是同步的。进一步的基因敲除实验证实，缺乏γδ T细胞或IL-17的小鼠，其脂肪合成相关基因的表达节律被打乱，脂肪合成能力下降。当给这些小鼠喂食高蔗糖饮食时，它们比正常小鼠更不容易发胖，但对环境温度变化的适应能力（体温调节）也出现了异常（这是在基因功能被完全移除的极端条件下观察到的现象，与单纯“晚睡晚起”有本质区别。熬夜并不能敲除基因，反而会扰乱IL-17的正常节律，因此不能将此结果误解为“晚睡晚起可以减肥”）。

综上，这项研究将免疫、代谢和生物钟这三个看似独立的系统，通过IL-17这个关键分子巧妙地联系了起来：不规律的光照（如熬夜玩手机）和不健康的饮食→扰乱脂肪组织免疫细胞的生物钟→导致IL-17分泌节律异常→进而干扰正常的脂肪合成与代谢节奏→长期以往，为代谢紊乱和体重增加埋下祸根。 这从生理机制上解释了，为什么夜型作息或作息不规律的人，更容易出现代谢问题。这不仅仅是“意志力”或“选择”的问题，紊乱的生物钟可能在生理层面诱导了代谢的失衡。

小结

至此，回到我们最初那个天真的问题：“晚睡晚起，但睡够8小时，也有害健康吗？”

科学的回答是：是的，有害！而且危害不小。这种危害是双管齐下的：一方面，它极大地增加了你养成并维持吸烟、乱吃、不动等坏习惯的概率（宏观行为层面）；另一方面，它也在你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扰乱了你身体内部脂肪代谢的精密时钟（微观生理层面）。

总之，看到这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早点睡，别熬了”！

参考文献：

[1] Kianersi S, Potts KS, Wang H, Sofer T, Noordam R, Rutter MK, Rexrode K, Redline S, Huang T. Chronotype, Life's Essential 8, and Risk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in UK Biobank. J Am Heart Assoc. 2026 Jan 28:e044189. doi: 10.1161/JAHA.125.044189.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603783.

[2] Douglas A, Stevens B, Rendas M, et al. Rhythmic IL-17 production by γδT cells maintains adipose de novo lipogenesis. Nature. Published online October 30, 2024. doi:10.1038/s41586-024-08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