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年味儿,是从奶奶厨房的蒸汽里钻出来的。
小时候的元旦,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柴火就烧得噼啪响,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甜丝丝的米香顺着门缝溜进被窝,勾得人再也躺不住。我趿拉着棉鞋跑到厨房,准能看见奶奶站在灶台前,花白的头发用蓝布帕子绾着,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筷子,正小心翼翼地蘸着浓稠的红糖汁,在刚蒸好的年糕面上写字。

那年糕是雪白的,是新收的糯米磨成粉,掺了温水揉匀,上锅蒸得软糯弹牙,像一块凝脂般的白玉。奶奶的手不算稳,筷子尖在糕面上轻轻一点一划,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就落了下来,红糖汁渗进糕体,晕开一圈浅浅的棕红色,像给年糕缀上了一枚喜庆的印章。
我踮着脚扒着灶台边看,奶奶就笑着捏捏我的脸蛋:“别急,等晾一会儿,切一块给你尝鲜。”她总爱跟我说这福字年糕的来历,说这手艺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民国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太爷爷在镇上的米店当学徒,每日里淘米、磨粉、看铺子,忙到天擦黑才能回村。元旦前夜,米店打烊后,掌柜会把散落的碎米、边角料赏给学徒,太爷爷就把这些碎米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带回家,连夜磨成粉,上锅蒸成小小的年糕团。

那年糕团没有糖,也没有油,吃起来寡淡得很,可太爷爷舍不得让孩子们失望,就用灶台上仅存的一点红糖,在每个年糕团上画个小小的“福”字,摸着孩子们的头说:“吃了这福字糕,来年沾福气,日子节节高。”就这么一块不起眼的小年糕,竟成了全家人元旦最珍贵的念想。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糯米再也不用凑碎米,红糖也能敞开了用,可奶奶蒸年糕的规矩,却一点没改。每年元旦,她总要蒸上一大屉年糕,糕面写满歪歪扭扭的“福”字,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先切两块给我和弟弟解馋,再用干净的油纸包上好几块,让我挨家挨户送给邻居家的孩子。
隔壁的阿婆总笑着打趣:“你家的年糕,吃一块,一年都有好福气。”奶奶就站在门边,看着孩子们捧着年糕跑远,眉眼弯成了月牙。
如今奶奶不在了,元旦的厨房,换成了我掌勺。我照着奶奶的法子,泡糯米、磨粉、上锅蒸,等年糕出锅,也学着她的样子,捏起筷子蘸红糖汁,在雪白的糕面上写字。指尖微微发颤,写出来的“福”字,竟和奶奶当年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熨帖的暖。

红糖汁落在糕面的瞬间,蒸汽氤氲而上,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奶奶的声音,在热气里轻轻响着:“吃了福字糕,新年节节高。”
我切下一块年糕,咬一口,软糯香甜,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原来有些温暖,从来不会被岁月冲淡,就像这福字年糕,一辈辈传下来,把日子蒸得热气腾腾,把福气,刻进了岁岁年年里。
更新时间: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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