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2年,冯道出生的时候,大唐王朝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冯道出生于河北沧州,他的祖先颇为神秘——不是显贵的那种神秘,而是因为太普通而没有留下什么记载:可能是农民,但可能也是读书人,总之没有什么固定职业。
冯道的少年生活,在史书上留下的记录并不算多,总结下来,有这样几点:
生性淳朴厚道,爱学习,擅写文章;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除了赚钱养家外,唯一乐趣就是关门在家读书和吟诗,很有点“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的意思。
冯道的仕途,是从卢龙节度使刘守光手下开始的,职务是在幽州担任一个小小的参军,负责一些文书和参谋工作。
刘守光个人,能力平庸,但野心大得很。当唐朝灭亡,进入一个“谁兵强马壮,谁就可以做天子”的时代后,他认为自己的机会到了。
公元909年,他准备出兵讨伐定州,询问幕僚意见,冯道是坚决提出反对的人——他认为师出无名,而且会在如今的“黑暗森林”体系里冒头,平白无故树敌。
那一年,冯道27岁,已经显示出了过人的眼光,但欠缺的是政治智慧——有些要作死的人,你劝他根本就没有意义。
恼怒的刘守光立刻下令把冯道关进大牢,准备直接杀了他,还好有人劝住了他。
冯道自此吸取了教训,但刘守光没有。
公元909年,刘守光不顾多人劝阻,强行称帝,国号“燕”。不久之后,他就陷入四面楚歌,被实力强大的河东节度使李存勖一举攻破幽州老巢,不久后被斩。
而在刘守光身首异处的时候,冯道已经到了太原。
太原是李存勖的根据地,所以换句话说,冯道很快就转投了旧主刘守光的死敌。
当然,河东节度使李存勖是当时实力最强的军阀,而与之相比,刘守光只是一个鼠目寸光的小军阀,冯道在旧主败亡后投靠强大的新主,属于良禽择木而栖,也是无可厚非的。
在太原,冯道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贵人张承业。
张承业认为冯道的文章和品格都属当世一流,给了他一个官职。要知道,张承业不是普通人,他是河东节度使李存勖父亲李克用的生死之交,也是托孤重臣,是看着李存勖长大的。
在张承业的推荐下,冯道很快成为了河东掌书记,也就是李存勖的首席幕僚。
那一年,冯道刚过三十岁。
三十而立,冯道依旧很刚,但已经懂得讲究一些方式方法了。
李存勖和他父亲的一生之敌,后梁朱温的军队在黄河两岸对峙。李存勖手下的大将郭崇韬觉得在军中吃白食不干活的食客太多,浪费粮食,就请李存勖稍微赶走点人。
这一奏请让李存勖感到很生气:老子给为我效命的人提供食物,居然还要被叽叽歪歪?那我走吧,你们自己打!
李存勖当场就让掌书记冯道起草文件,准备宣告众人。
冯道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但久久不动。
李存勖转而对冯道不开心了,问他为什么不赶紧写?冯道缓缓站起来说:
“如今您屡建大功,正是关键时刻。郭将军的谏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不开心,拒绝他就可以了,但不应该用你刚才和我说的话去说,因为这很容易引起议论,让敌人知道了,会认为我们这里将帅不和,有机可乘。还请您再考虑下。”
就在李存勖犹豫的时候, 郭崇韬来求见道歉了。冯道在当中说了不少好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冯道态度硬,但自己的生活作风也同样过硬。
在梁军对峙期间,冯道自己在军中搭了一间茅草屋,不设床,只铺几束干草睡觉。平时就和仆人、差役一起吃饭,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
当时军纪不严,有其他将领抢来美女想送他讨好他,他都不要,实在推辞不过,就安置到其他地方去,自己还是住在茅草屋里。
一个有能力但又懂自律的手下,谁用谁开心。所以冯道很快就得到了李存勖的高度信任和倚仗。
公元923年,李存勖终于在众人的劝进中称帝——是为五代的第二个朝代:后唐。
李存勖称帝后,立刻封他信任的冯道担任翰林学士。在后唐灭了后梁之后,冯道又升为户部侍郎。此时冯道的父亲去世,他回老家守丧,结果再一次名扬天下:
他自己住非常简陋的茅草屋,自己种地自己砍柴;地方官吏的馈赠,小到一斗粟一卷布,他都坚决不收;碰到收成不好的时候,冯道会把自己所有的俸禄都拿出来,赈济乡里;当看到有田地荒芜却无力耕耘的人家,冯道会在夜里悄悄帮人家去耕种。
他的名声如此之大,甚至传到了北面的契丹,想把他抢去任用。
守丧期满,冯道再次被召回洛阳做翰林学士。当他走到半途的时候,比李存勖大18岁的同族兄李嗣源发动了兵变。有人劝冯道不妨暂时止步,观望下形势再说,但冯道却坚持要赶往洛阳。
没多久,那位器重他的后唐庄宗李存勖兵败被杀,叛变得手的李嗣源随即继位称帝,是为后唐明宗。
李嗣源一登基,就立刻就找到冯道,让他辅佐自己。
按理说,李存勖待冯道不薄,李嗣源应该是杀恩公的死敌,但冯道却欣然出仕。
不久之后,李嗣源升冯道为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宰相。
这一年,冯道46岁。
这是他第一次登上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
事实上,这也是他施展自己才能的最辉煌时期。
明宗一朝,冯道主要做了三方面的事。
第一件事,是提拔人才。
唐朝门阀世家横行,普通寒门很难有出头机会。虽然到了唐末,这样的风气日渐凋零,但巨大的惯性依然存在。
真正打破门阀的垄断,就是从冯道掌权后开始的。
冯道致力于大力提拔真正的人才。凡是有真才实学但因为出身贫寒而被埋没的人,他必然大力提拔和引荐。但如果出身显贵但能力平庸,冯道不会给他们什么机会。
但值得一提的是,冯道提拔人才,却不结党,并不形成自己的势力圈子。
冯道这样的做法,难免会遭遇阻力。世家子弟出身的工部侍郎任赞和同僚曾讥笑冯道:
“他要是走路快点,肯定会从身上掉出一本《兔园册》。”
《兔园册》全称是《兔园策府》,是唐末到五代时期流行的科考启蒙读物,可以看做是“备考题库”。任赞的意思是,像冯道这样的寒门,也就是靠这种浅薄读物考上科举而已,根本不配担任原本应该由世家弟子担任的宰相职位。
冯道听闻,不慌不忙,对任赞说:
“《兔园册》都是名儒编纂的,我早就全能背诵了。但你们这些人,眼中也就是怎么能考好科举了,觉得这就是当官的全部了吗?”
任赞面有愧色,心中更有害怕:怕冯道秋后算账。
后来任赞卷入了一场谋反事件,本是死罪,结果冯道点名,让他免死。
第二件事,是劝谏君主。
有一次手下呈上一只发掘出来的玉杯,上面刻着“传国宝万岁杯”——这种基本上就是“献祥瑞”的套路。但李嗣源却非常开心,还专门拿给冯道看。冯道淡淡地说:
“宝物只是有形的东西,帝王真正的宝物,应该是无形的仁义。”
李嗣源武将出身,一开始也没听懂,等冯道走了后专门请教其他人,才懂这意思,大为叹服。
此时的冯道,早已收敛起了年轻时的莽撞之气,面对君王,他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沟通的方法。
李嗣源称帝的天成、长兴年间,天下连年丰收,且中原无战事。面对此景,皇帝难免有些懈怠,冯道对他说的话是:
“我以前骑马,到了险峻之地,不敢放松缰绳,倒是没事;到了平地,以为没事了,结果马却忽然跌倒,我反而受了伤。”
冯道经常劝李嗣源要善待农民。而李嗣源虽然没什么文化,却勤政爱民,在位的八年,基本是堪称是五代乱世中罕见的安稳太平岁月——这背后,冯道功不可没。
第三件事,就是刻“九经”。
在冯道之前,儒家的经典《诗经》、《尚书》、“春秋三传”等经典,一般就是手抄和石刻。
手抄易错,石经难移,冯道意识到,越是乱世,有些文化的根基就越是应该保留。他趁着自己还在位置上,强烈向明宗建议:由政府出面,组成一支专家团队,聘请技艺高超的工匠,将这些儒家经典全部校对一遍,然后用雕版的方式刻下来。
冯道自己可能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央政府主导、利用印刷术进行的大规模、标准化、面向全社会的知识传播工程。
可以说,之后北宋的文化繁荣乃至中华传统文化的完整延续,冯道是立功的。
这项浩大的工程历时22年。
而在这22年时间里,城头变幻大王旗。
公元934年,67岁的李嗣源驾崩,三子李从厚即位称帝,冯道辅之;
五个月后,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杀进京城,李从厚逃遁,冯道率百官开城迎接。李从珂随后称帝,冯道辅之;
两年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反叛,引契丹之兵击败李从珂,灭后唐,称帝建立后晋,冯道亦辅之。
三年之内,两朝三帝。
不倒的,只有冯道。
冯道的风评开始受到质疑,就是从辅佐石敬瑭开始的。
石敬瑭为抵御后唐的讨伐,认比自己小10岁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自称“儿皇帝”,更是给出了割让中原北部屏障幽云十六州的代价——虽然他当时对这些地方并无实际控制权——来换取契丹出兵。
如果说冯道先后侍奉刘守光以及后唐四帝,可以说是“弃暗投明”或“换朝不换代”的话,那么改投万人唾骂的石敬瑭麾下,确实不少人是有批评的。
但冯道似乎完全不管外界的评论,欣然接受了石敬瑭对他的宰相任命。
担任宰相没多久,石敬瑭就派他出使契丹——这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但冯道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结果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听闻是冯道前来,一度想要到郊外亲自迎接,被属下劝阻,说“您堂堂天子,哪有倒过来去迎接人家的道理?”耶律德光想想也罢,才打消了念头。
但这也从侧面说明,冯道当时的威望之高,声名之远。
出使契丹回来后,石敬瑭愈发重用冯道,给他封了一系列头衔,几乎把朝中的所有事都托付给了冯道。
冯道其实一度想过辞官的,上了辞呈,石敬瑭不看。冯道几天不去上朝,石敬瑭派人去传话:
“如果你明天再不上朝,朕就亲自来请你。”
冯道只能第二天继续去当宰相。
但即便如此,冯道有一件事绝对不碰,那就是打仗。
石敬瑭曾经想请教冯道军事方面的决策,冯道说自己是一介书生,不懂军事,并且说自己历来如此,回答从前的皇帝,和回答你的话是一样的。
于是石敬瑭就闭嘴了。
而与冯道个人的“稳”相比,原本应该“百年大业”甚至“千秋万载”的王朝,却更换得太频繁了。
公元942年,51岁的石敬瑭在内忧外辱中病逝,继位的侄子石重贵改变态度,开始反抗契丹,乃至于在众人的怂恿下向契丹宣战,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和实力,最终兵败城破,契丹大军长驱直入,进入后晋首都开封城。
城破之日,冯道并不在开封城内。因为在石重贵时期,冯道一度被排斥出权力中心,去邓州当了节度使。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一进城,就派人召冯道入朝。
冯道日夜兼程,从邓州赶回开封。后晋虽亡,但满朝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在静观冯道表明态度。
面对耶律德光,冯道很快做出了他的抉择:
接受“太傅”职位,俯首称臣。
冯道
此时的开封城,经过后晋降将张彦泽的洗劫,已经满目疮痍。
耶律德光问冯道:
“你看这天下百姓,如何才能拯救?”
冯道回答:
“就算现在佛陀出世,也救不了现在的百姓了。”
看着耶律德光惊讶的脸色,冯道继续说:
“能救百姓的,只有皇帝您了。”
耶律德光还是信任冯道的,而冯道也借着这份信任,保护了大量的朝中官员免受屠戮,并且让耶律德光有意识地减少屠城和侵掠百姓。
借这次进驻中原,耶律德光改契丹为辽,想就此一统中原,做中国的皇帝。但无奈异族的身份让他们在中原举步维艰,各地反抗皆起,后晋时期的实力军阀,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更是直接起兵称帝,是为五代中的第四朝:后汉。
颇有些意冷心灰的耶律德光决定撤退北归,带上了一批后晋的公卿大臣,其中自然也包括冯道,一直把他们带到了常山(今河北石家庄正定县)。
而就在冯道抵达常山之前,耶律德光已经因病逝世了,他的侄子耶律阮继位。
到了常山,冯道看到有不少被契丹人俘虏的汉人女性,就用自己的钱把她们都赎了出来,安置在一家尼姑庵中,之后派人找到她们的家人,把她们领回去。
耶律德光去世后,辽人对中原的控制力更是大大减弱。在常山,汉人官兵起事,赶走了辽朝的主管官员,光复了常山城。
在这个过程中,冯道是最德高望重的人,也是大家的主心骨。他率领同僚四处巡视安抚,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残杀和骚乱,很快让常山城秩序恢复了正常。
但光占据着一个常山城,在这样的乱世中没有任何意义。冯道在安置了城内各个事项之后,就开始向开封进发。
因为已经称帝的刘知远进入了开封,而冯道去开封,正是去投奔他的。
刘知远久闻冯道大名,见到他之后,立刻拜他为太师。
此时,冯道已经侍奉了四个朝代(算上辽朝),八个皇帝了——这还不算最早自立燕国皇帝的刘守光。
但后汉是五代中最短命的一代。
刘知远只当了七个月的皇帝就病逝了,他17岁的儿子刘承祐继位。刘承祐身边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权臣,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的冯道虽然依旧位高,但他从不问军事,只管政治和民生。
两年后,手握天下兵权的枢密使郭威起兵反叛,刘承祐很快兵败被杀。
志得意满的郭威率军进入开封,准备登基称帝。但他在遇见冯道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对冯道按老规矩拜见行礼时,冯道一脸坦然,没有丝毫谦让,这让郭威咀嚼出了味道:
如果冯道忙侧身谦让,说明自己称帝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如果冯道并没有谦让的意思,说明时机未到,以冯道为首的官僚集团还没打算拥戴他。
于是,郭威决定先缓一缓,宣布立刘知远的养子,徐州节度使刘赟为帝,召他来京城登基。
刘赟知道去京城凶吉难测,不肯奉召。郭威于是找来冯道,指天发誓说不会加害刘赟,请冯道去请他入京。
冯道在得到郭威的承诺后答应了,在与刘赟相见后,也拿自己的声誉和人格担保,请刘赟入京。
出于对冯道的信任,刘赟带着人马前往开封。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传来了让糟糕的消息:
率军出征的郭威行军到一半,士兵哗变,要求郭威当皇帝,并且把黄袍“强行”加到了他的身上。“黄袍加身”的郭威随后自立为帝,建立后周。
行至半途的刘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拉着冯道的手,说“我现在只能靠您了”。
而冯道默默挣开了他的手,独自返回了开封。
不久之后,被废黜的刘赟,被郭威下令毒死。
公元950年,70岁的冯道被郭威拜为太师。
这是冯道侍奉的第五朝第十个皇帝。
和之前的君主一样,郭威依旧十分信任冯道,每次看到冯道,都喊尊称而不直呼其名。
不过,郭威的寿命也不长。公元954年,50岁的郭威逝世,继位的是他的养子,五代第一“英主”柴荣。
此时,河东节度使刘崇已经在太原称帝,建立了“北汉”政权。
值得一提的是,刘崇是那个被郭威毒死的刘赟的生父。
柴荣继位不久后,刘崇率号称十万大军进攻后周,柴荣准备亲征迎敌,但他想听听冯道的意见。
这一年,冯道已经73岁了。
但早已知天命的他,却给出了一生以来罕见的态度鲜明:反对。
柴荣说:
“当初唐太宗都是御驾亲征的。”
冯道说:
“那陛下,您是唐太宗吗?”
柴荣说:
“刘崇是乌合之众,若遇到我王师,如泰山压卵。”
冯道说:
“那陛下,您是泰山吗?”
后人猜测,冯道这次之所以如此坚决,一是和他素来厌兵的性格相符,二来,他可能是对当初辜负刘赟有所愧疚。
但柴荣还是决定亲征,并且决定不带冯道。
高平一战,后周军队先输后赢,大破后汉军队,柴荣一战成名。
等到柴荣班师凯旋,倒也不怪冯道当初的劝阻,对他还是恭敬有加。
只是,冯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不久之后,冯道在家中逝世,享年73岁。
柴荣还是给足了冯道身后哀荣:停止上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号文懿。
到冯道去世时,他一共侍奉过五朝十一帝。
在兵荒马乱的五代十国时期,他是善终的。
馒头说:
历朝历代,对冯道的评价,其实经历过一道波折曲线。
五代时期,无论哪一朝哪一代,对冯道的评价都是很高的,几乎没人觉得他的“不倒翁”身份有什么不妥。
北宋初年修《五代史》(《旧五代史》),主修薛居正只比冯道小30岁,两人时代同框过,而当时大部分对冯道有记忆的人还都在。
在这部官方史书里,对冯道是总体持正面肯定意见的,尤其对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这方面大加褒奖。
到了欧阳修修《五代史记》(《新五代史》)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了一段时间了,而对冯道的评价也开始出现了转向:
个人能力和爱民品格是值得肯定的,但侍奉那么多朝那么多代君主,这不是不忠,又是什么?
尤其是对冯道自己写的回忆录《长乐老叙》,欧阳修对冯道提出的““孝于家,忠于国”,以及“下不欺地,中不欺人,上不欺天”的理念嗤之以鼻,认为他“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但欧阳修也承认冯道的私德无懈可击)。
到了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忠君”的基因已刻入骨髓,所以他和欧阳修的意见是一样的,甚至把冯道列为“奸臣之尤”(但同样认为冯道不贪污不腐败,不结党不营私)。
不过司马光的对头王安石却有反对意见,认为冯道在政治品格上也没问题,是“从道不从君,以安人为主”,而苏轼也认为冯道劝耶律德光不要屠戮无辜的行为是“菩萨行”。
到了明清一代,主流观点还是认为冯道是个没有操守的小人,比如王夫之、顾炎武等人还是认为冯道“无操无恒”——背后依旧是“一臣不事二主”的底层逻辑。
但像著名思想家李贽,就已经开始为冯道鸣不平了,认为这个人一直是在践行孟子的观念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到了民国时期,又是乱世,冯道的评价再次反弹:
钱穆先生和陈寅恪先生从制度史与文化史视角,肯定冯道在政权更迭中维持体系运作、保护儒家文脉的实绩,认为他做出了“以民为本” 的务实选择,而不是投机,而吕思勉先生更是称冯道为 “五代完人”。
时至今日,对冯道的评价依旧是见仁见智。
作为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评价冯道,有几个点不应该脱离:
第一,在多次朝代更迭中,他有没有拉帮结派,中饱私囊,损人利己,或者纵容家人贪污腐败(除了儿子冯吉行为狂放)?
第二,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有哪个政权是大家公认的正统?有几个德才兼备的明君?是不是值得效死?守节后能换回什么?
第三,冯道虽然掌权,但他有没有参与政治投机?有没有谋求个人权力?有没有参与派系斗争?有没有纵容军队镇压国民?
我觉得这几个问题的答案,都和冯道能历经那么多朝,依然能屹立不倒的原因有关。
顺带说一句,如果有人想说:那照你这么说来,那些大汉奸如XXX,是不是也可以洗地了?在喷之前,不妨也可以先想想这几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我并不认为冯道是完美圣人,但他也绝非挑梁小丑。
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总是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环境。
或者,也可以试着自己代入。
比如现在你穿越回了五代时期,就是一介草民。
在那个朝不保夕,人肉也可以拿来吃的动乱时代,你是否希望当朝的掌权者里,有一个冯道?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全文完)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旧五代史・冯道传》(薛居正,中华书局, 1976 年点校本)
2、《新五代史・冯道传》(欧阳修,中华书局 ,1976年点校本)
3、《资治通鉴・后晋纪》(司马光,中华书局 ,2011 年点校本)
4、《五代史补》(陶岳,《四库全书》本)
5、《长乐老自叙》(冯道,《全唐文》)
6、《册府元龟》(王钦若等,中华书局 1960 年影印本)
7、《洗白?还是翻案?——从<太平年>的冯道形象说起》(陈志坚,“澎湃新闻”,2026年2月6日)
更新时间: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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