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喧闹还没散尽,灶膛里余温尚在,初二这天,北方人家的案板上已悄悄铺开一张面皮,南方人家的竹匾里馄饨排成小元宝,蒸锅上白雾腾腾裹着年糕的甜香——不是逢年过节才讲究,是初二这一日,日子刚翻过初一的大红封,人还带着昨夜守岁的微醺劲儿,心气儿正往上提,饭桌上那几口热乎,得把“顺”“圆”“高”这三个字,嚼进嘴里,咽进胃里,再从脊梁骨里长出来。

你见过凌晨五点的厨房吗?我外婆总在初二凌晨四点半就醒了,灯一开,煤炉“噗”地冒一股蓝火苗。她不急着和面,先烧一壶水,水快沸时倒进搪瓷碗里——碗底早撒好了葱花、一小块猪油渣(不是油,是熬过三遍才存下的焦香碎末)、半勺生抽、一撮胡椒粉,盐只放指甲盖那么点。水冲下去那声“呲啦”,像一声小小的年叹,油花浮起来,葱香撞进鼻腔,整个屋子就醒了。这汤底不加鸡精,不吊高汤,可喝第一口,舌头就认出那是家——不是酒店后厨那种规整的鲜,是带着烟火气的、微烫的、有点油润的实在。

馄饨馅是她自己剁的,三分肥七分瘦的梅花肉,刀在砧板上“笃笃笃”敲了三百下,不是机器搅的糊,是肉粒还带着筋络的弹。剁好后不急着调味,先泡一小碗葱姜水,一勺一勺往里“喂”,每加一勺,手就顺着一个方向搅三十下,肉馅渐渐发亮、起胶、粘住筷子。包的时候她左手托皮,右手拇指一压一推,边角收得极紧,像给小元宝系上金线。煮馄饨的锅水滚着小泡,她用长筷轻轻拨,看它们一圈圈浮上来,不争不抢,齐齐整整。汤碗里紫菜撕得细,榨菜末是自家腌的带点酸脆,最后那滴藤椒油,不是淋,是“点”——“滋”一声轻响,麻香浮起来,人忽然就笑了:原来福气真能闻见。

年糕烧排骨是下午的事。排骨焯水只滚三十秒,捞出来用厨房纸吸干水汽,才下锅煎。油不用多,煎到四面微焦,渗出琥珀色的油光,再倒黄酒——不是料酒,是绍兴三年陈,沿着锅边一圈淋下去,“嗤”地腾起一阵白气。年糕是隔年冬至前做的水磨年糕,切片后泡在凉水里,等汤汁炖得浓了才放进去。它不抢味,只默默吸饱酱汁,软而不烂,咬下去带点韧劲,像日子本身:高,但得稳着升。

初二晚上,我小侄子捧着碗蹲在灶边,筷子尖挑起一截面条,拉得老长不断,他仰头问:“姑,为啥今天非吃这个?”我没答,只看他把溏心蛋戳破,金黄的蛋液混进清汤里,像落进一碗小小的太阳。

窗外鞭炮又响了,断断续续,不密,但踏实。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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