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天义】雪落青凉山:藏在山野间的童年旧趣

【文/任天义】雪落青凉山:藏在山野间的童年旧趣


我已是古稀之年,一辈子守着泔河之畔的前进池老村,看惯了村北泔河北岸巍然矗立的五峰山,望熟了村西南肃穆沉静的乾陵。每逢冬日寒潮卷地,漫天飞雪裹住黄土塬,我坐在炕头望着窗外簌簌落雪,那颗苍老的心,便瞬间飞回了童年的雪天里——那是冰封老池、雪覆山野的岁月,是前进池老村独有的冬日欢歌,是刻进骨血里的乡土童趣。

故乡的冬,寒得透彻。一夜北风呼啸,彻骨的寒意冻透了土墙瓦舍,清晨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村北的五峰山,横亘在甘河北岸,苍劲的山峦披满厚雪,像一头卧雪的巨兽,山头的松柏裹着雪团,绿白交错,巍峨又温婉;村西南的乾陵,在雪雾里若隐若现,肃穆的陵丘覆上素绒,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祥和;甘河结了厚厚的冰,银亮亮的冰带蜿蜒向远,连河水的流淌声都被冻住;村中央的老池,那方祖辈相依的卧水塘子,更是冻得严严实实,冰面覆着暄软的白雪,像一块嵌在村心的白玉,池边的枯草挂着晶莹的冰棱,映着雪光,亮闪闪的。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却冻不住我们这群前进池老村顽童的满心欢喜。雪一停,不用相约,半村的孩子都撒着欢往村西跑——那里是生产队的大碾麦场,偌大的场子平展展、空荡荡,无遮无拦,雪落得又厚又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雪粒绵软不硌脚,是咱前进池老村打雪仗、堆雪人独一无二的好地界。


不多时,大碾麦场上就聚满了裹着厚棉袄、戴着旧棉帽的娃娃,喧闹声瞬间冲破了冬日的寂静。打雪仗的热闹最先掀起来,弯腰捧起地上的厚雪,两手一攥,圆滚滚、结实实的雪团就成了。你追我赶,雪团乱飞,砸在棉袄上“噗”地散开,雪沫子沾满脸颊、落进衣领,凉丝丝的刺骨,却惹得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有的娃躲在碾场的石磙后偷袭,有的踮着脚把雪团往伙伴脖颈里塞,满场都是清脆的笑闹声、呼喊声,顺着甘河的风,飘向正北的五峰山,飘向西南的乾陵,把寂静的黄土塬闹得热气腾腾。


疯跑够了,我们便围在大场中央堆雪人。这厚雪最是趁手,先滚一个磨盘大的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圆溜溜的雪球当脑袋,累得满头冒热气,棉袄扣子都敞开来,也丝毫不觉得冷。捡两个黑炭块当眼睛,掐一截红辣角做鼻子,寻一顶破旧的草帽扣在雪人头顶,再扯一根旧红绳系在脖颈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娃娃,就稳稳立在了雪地里。我们围着雪人又唱又跳,守着它不肯离去,直到日头斜斜坠向五峰山后,才恋恋不舍地踏着雪往家挪。


而雪天里最让我们心心念念的,当属扣麻雀。唯有落了厚厚一层雪,大地被裹得严严实实,麻雀寻不着一星半点儿吃食,这便是扣麻雀的最佳时机,十扣九中,从不会落空。


寻出家里那柄磨得光滑的柳编簸箕,砍一根五峰山上捡来的枯树枝,抓一把秋收时攒下的金黄谷子,便是扣麻雀的全部家当。在自家老院的空地上,用枯树枝斜斜支起簸箕一角,留出一道刚容麻雀钻身的缝隙。撒谷是藏着门道的,簸箕底下密密匝匝多撒些,金灿灿的谷粒藏着最甜的诱饵;再从簸箕口往外,顺着雪地牵出一小溜谷粒,像一条金闪闪的小路,专引着馋嘴的麻雀一步步往里钻。扯一根长长的棉绳,一头死死拴紧树枝,另一头紧紧攥在手心,我们几个伙伴猫着腰,蹑手蹑脚钻进院边的柴房,挤在干松的柴垛间,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丝声响,惊飞了枝头的雀儿。


院中的老槐树上,落满了灰扑扑的麻雀,圆滚滚的身子缩在绒羽里,黑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叽叽喳喳的叫声,像碎银敲在雪地上。它们你挨我挤地蹲在枝头,探头探脑望着地上的谷粒,却迟迟不肯飞落,警惕得很。等了老半天,终于有一只胆大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落雪地,小爪子踩出一串细碎的梅花印,啄一粒谷子,又猛地跳开试探,尝着甜头后,才放心大胆地啄食起来。它扑腾着翅膀叫了几声,不过片刻,一群麻雀便呼啦啦顺着谷粒溜,一头钻进簸箕底下,埋头猛啄,早把警惕抛到了九霄云外。


柴房里的我们,憋得脸蛋通红,心跳得咚咚作响,互相递个激动的眼神,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攥绳的手猛地一扯!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树枝应声倒地,柳编簸箕稳稳扣在雪地上,雪沫子随着动静飞起来,落在墙角的柴草上。


“逮着了!逮着了!”压抑已久的欢呼瞬间炸开,我们一窝蜂冲出柴房,踩着厚厚的积雪,团团围着簸箕又蹦又跳,满心的欢喜,比揣了整块麦芽糖还要甜。小心翼翼掀开簸箕一角,看着里面惊慌扑腾的小麻雀,黑溜溜的眼睛满是慌张,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我们的心都化了。找个硬纸盒子,用针细细扎上透气孔,轻轻将麻雀捧进去,蹲在雪地里,能盯着看上大半天,连冻僵的手脚都忘了疼。


日头渐渐西沉,娘的呼唤声从老院飘过来:“娃,天快黑了,麻雀也是条小性命,放了吧。”我们嘴上应着,手指头却在纸盒边缘反复摩挲,满心都是舍不得,磨蹭半晌,终究还是捧着盒子走到院子里。掀开盖子的瞬间,麻雀“呼”地一下飞散开来,扑棱棱飞上枝头,清脆的啾鸣声,顺着风飘向五峰山,飘向乾陵,飘向冰封的老池,在雪野里荡开圈圈涟漪。


如今我已是满头白发,守着前进池老村的一草一木,看了一辈子五峰山的雪、乾陵的云、甘河的冰、老池的霜。生产队的大碾麦场还在,雪依旧年年落,可打雪仗的娃娃少了,堆雪人的热闹淡了,扣麻雀的簸箕,也早不知遗失在了哪个角落。


坐在炕头,望着窗外簌簌飘雪,恍惚间,又看见大碾麦场上疯跑的小小身影,听见柴房里憋着的咚咚心跳,摸到掌心攥着棉绳的温热。风一吹,雀鸣声散了,雪化了,那段藏在五峰山下、乾陵之侧、甘河之畔、老池与碾麦场里的童年,也跟着远了。可那些纯粹的欢喜、质朴的童趣,却像前进池老村的根,深深扎在我心底,古稀之年回想起来,依旧暖融融、甜丝丝,岁岁年年,不曾淡忘。

写于乙巳年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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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11

标签:美文   童年   任天义   麻雀   簸箕   谷粒   雪团   雪地   打雪仗   棉袄   沫子   古稀之年   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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