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丨穿越千年的余韵——山葡萄

别

称：阿穆尔葡萄，木龙，烟黑

功 效：祛风燥湿，解暑利尿，消肿通络

深秋时分的集安，鸭绿江的雾气，漫过五女峰的山脊，在针阔混交林的枝丫间，凝结成薄薄的霜。我脚踏着枯叶，在老岭山脉的林缘穿梭。走着瞧着，一抹浓郁的紫色映入眼帘，老藤如虬龙般攀附在柞树干上，黑紫色的浆果，密密麻麻地挂满藤蔓，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蓝白色的果霜，在阔叶间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伸手轻轻触碰，浆汁饱满的果实微微颤动，酸甜的气息，与腐叶和松针的清香交织弥漫开来。

这便是集安声名远扬的山葡萄，当地人称之为“野葡萄”。

它生长在海拔800米的山谷间，承载着古老的传说，诉说着时光的回甘。

剥开一枚小巧的果实，紫红色的汁液，在掌心汇聚成一方小小的琥珀。这般滋味勾起了回忆。曾在集安博物馆，见到那只唐代陶制酒壶，壶身镌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经讲解员介绍得知，那是名为“狮子眼”的酒器。谁能料到，这漫山遍野的野果，曾撩拨过帝王的味蕾，沉淀过神仙的传说，在岁月长河中酝酿出一个个醇厚的故事。

回溯春末夏初的集安，山谷间的冰雪刚刚消融，鸭绿江的春水携带着上游的融雪奔腾而下，滋养着两岸的土地。此时，山葡萄藤尚未褪去冬日的枯槁，老枝的树皮呈暗褐色，纵向裂开细密的纹路，如同刻满了时光的勋章。新抽出的嫩枝，稀疏地覆盖着蛛丝状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卷须如银线般舒展，每隔两节，便与初生的新叶相对而生，好似在春天缔结着约定。

五月的山谷里，山葡萄的叶片，逐渐舒展开来。那阔卵形的新叶，闪烁着淡绿色的光泽，边缘剪出粗大的圆锯齿，偶尔能见到三浅裂的叶片，如孩童摊开的小手掌。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叶片上面十分光滑，没有绒毛，不过下面却覆盖着一层细绒毛，这正是它的生存之道，只为适应集安山区的温差。如此一来，它既能在白天充分汲取阳光，又能在夜晚锁住水分，以此来抵御山谷间的寒意。

进入六月，圆锥花序从叶腋间抽生而出，黄绿色的小花，细小而繁密，像碎玉般点缀在藤蔓之间。山葡萄雌雄异株，雄花的花药，金黄饱满，雌花的子房，小巧玲珑。它们借助风儿与蜂蝶完成授粉，在鸭绿江的雾霭滋养下，孕育着秋日的硕果。

集安的山葡萄，是大自然精心孕育的珍品。此地地处长白山南麓，属于温带湿润季风气候，年均气温6.5℃，年降水量超过900毫米。针阔混交林与杂木林的林缘地带，恰好为山葡萄营造了理想的生境。从海拔200米的鸭绿江沿岸，直至1300米的老岭山巅，都能寻觅到它们的踪迹。它们有的伏地而生，有的攀附在柞树或桦树之上，最长的藤蔓可达十五米，如游龙在林间肆意穿梭。它们将根系深深地扎根在富含腐殖质的土壤之中，尽情地汲取着长白山余脉的矿物质，以及鸭绿江的灵气。

如此坚韧且灵动的植物，自然离不开神话的滋养。在集安满族人的讲述里，山葡萄承载着远古时期神秘而动人的故事。远古时，佛库伦降临长白山。她看到天池碧波荡漾，却稍显生机匮乏，便从天宫带来万千花草仙果的种子，撒在天池周围和鸭绿江两岸。山葡萄的种子便是其中之一，其在集安的山谷中生根发芽，结出紫黑的果实。后来，佛库伦吞下天池边的朱果，生下爱新觉罗氏的祖先布库里雍顺。而山葡萄，便成了这段创世传说的见证者，在集安的山林间，年复一年地轻声诉说着远古的传说。

在民间，还流传着一个汉族的凄美爱情故事。传说天上的杜鹃花仙子阿木鲁因触犯天条，被贬至集安的老岭山区，转世成为凡人。她与云游至此的紫绛尊者相遇并相恋，却因人神殊途，而遭到天谴，紫绛尊者被压在长白山的巨石之下。阿木鲁悲痛欲绝，此时，天神感念她的深情，赐予她一粒仙葡萄籽。她把种子种在鸭绿江畔的山谷中，日复一日地浇灌、培育。历经三十年风雨，终于让藤蔓爬满了老岭山的崖壁。她用结出的果实酿酒，酒香飘至天宫，感动了玉帝，紫绛尊者得以重返天界。而阿木鲁却因耗尽神力，化作了山谷间的杜鹃花，年年春日绽放，遥望爱人离去的方向。此后，山葡萄藤带着这份坚韧与深情，在集安的山林间代代生长。

在大唐贞观年间，山葡萄与帝王结下了深厚的缘分。相传唐太宗李世民东巡征战高句丽时抵达集安，彼时，此地名为“丸都”山城，是高句丽的故都。一位当地姑娘听闻天子驾临，便恭敬地捧着一篮自家采摘的山葡萄进献。太宗剥开一颗山葡萄，放入口中品尝，酸甜的滋味瞬间沁入心田，令他不禁连连称赞。姑娘告知太宗，此果在当地被称作“龙眼葡萄”，太宗听闻后笑着说道：“龙乃天子之号，此果虽美味，但不可僭越。”太宗见果实圆润饱满，紫黑发亮，形状如狮子之眼，便赐名“狮子眼”。此后，集安百姓为纪念这一典故，将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定为山神生日。这天，百姓们会采摘山葡萄酿酒，用以祭祀山神与先祖，祈求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这一习俗延续至今，已然成为集安独有的民俗文化。

山葡萄的价值，远不止于传说与观赏。早在《诗经》中，便有“六月食郁及薁”的记载，其中“薁”便是山葡萄的古称。由此可见，在远古时期，它便已融入百姓的生活。

集安当地百姓，对山葡萄的特性，有着更为深刻的认知。他们知晓山葡萄富含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矿物质以及多种维生素，生食时酸甜可口，堪称天然的山间珍品。在集安的山林间，山葡萄是一抹独特的存在。每年八九月份，大人和小孩都会挎着竹篮，兴高采烈地进山采摘山葡萄。采摘归来，除了直接品尝这份自然的馈赠，人们还会将其精心制成果酱、果干，或是浸泡成药酒。而用山葡萄酿造的葡萄酒，更是集安流传千年的传统技艺。

把成熟的山葡萄小果实洗净、压榨后，装入陶罐密封发酵。经过时间的沉淀，便能酿成色泽艳丽、风味醇厚的山葡萄酒。这种酒不仅口感绝佳，还富含花青素与白藜芦醇，具有抗氧化、保健养生的功效。此外，当地老人还会用山葡萄的茎叶煮水，煮出的汤色清亮，有清热解暑、生津止渴的效果，这一传统从古延续至今。

我曾在集安的一家老酒庄，亲眼看见了山葡萄酒的酿造过程。酒庄主人已年届古稀，他说自家酿造山葡萄酒的手艺已经传承了三代。主人一边仔细挑选山葡萄，一边对我说：“采摘要选霜后的果实，这样的果实糖分足、酸度适中。你看这果霜，越厚越好，说明没被污染，是纯野生的。”他把果实倒入石臼中，轻轻捣碎，紫红色的汁液顺着石缝潺潺流出，散发着浓郁的果香。发酵后的酒液，经过过滤、陈酿，装入橡木桶中储存。再次打开橡木桶盖的瞬间，酒香混合着橡木的清香扑鼻而来。抿上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余味悠长，仿佛能品味到集安千年的岁月变迁。

如今，山葡萄已成为集安的特色产业。人们在悉心保护野生山葡萄资源的同时，也开始进行人工培育，让这一承载着自然与文化双重价值的植物，为更多人带来美味，创造财富。而藏在深山之中的那些野生山葡萄，依旧保持着原始的生命力。它们攀附在古树之上，沐浴着长白山的阳光，汲取着鸭绿江的灵秀，在春去秋来间默默生长，结出一串串紫黑的果实，延续着古老的传说。

深秋的暖阳穿过树叶间隙，倾洒在山葡萄藤上，果实显得愈发晶莹剔透。我摘下一颗，轻轻咬开，酸甜的浆汁在口中溅开，满含着山林的清冽，还有时光的醇厚。这一刻，我仿佛领悟了山葡萄的千年历程。它是佛库伦播撒的仙种，是阿木鲁深情的化身，是唐太宗御赐的珍果，更是集安山水孕育的精灵。它在岁月的长河中，珍存着野生植物的纯粹，又承载着人类的情感，在自然与人文的交融间，绽放出如集安人坚韧般的美丽。

我知道，它们在等待着懂它的人，来倾听它的故事；等待着敬畏历史的人，来品味这份穿越千年的余韵回甘。而山葡萄的故事，也如鸭绿江的悠悠流水，在集安的沃土上，代代传承，生生不息地流淌。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 | 陈凤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2020年获得“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建区60周年长白山生态文明建设优秀志愿者”称号。

初审 | 陈嘉琦、李书豪

复审 | 魏星华

终审 | 韩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