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最爱雨雪天，如今却怕了

小时候，数着日子盼下雨、盼下雪。

听见第一滴雨敲在瓦上，心里那朵花就炸开了。蹬掉鞋子爬上炕，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院子里爸匆匆收农具，妈小跑着收衣裳。不一会儿，烟囱冒出青白的烟，混着雨丝的潮湿气飘进来——那是烙饼的香，是土豆炖在灶膛里的暖。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风雨就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昏黄的灯泡下，爸卷着烟叶，妈纳着鞋底。锅里咕嘟着，水汽模糊了窗子。那一刻，我觉得家像一个小小的、坚固的堡垒。雨下得越大，雪积得越厚，这堡垒就越温暖，越安全。我私心盼着这雨别停，最好下上三天三夜。

可到底还是长大了。

成了家的爷们，肩上是沉甸甸的日子。早晨手机闹钟一响，先看天气。一见那灰色的云朵图标，心就一沉。

雨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送孩子上学的路堵成暗红的河，电动车小心翼翼穿过水洼，裤腿溅满泥点。意味着去工地，一脚踩进稀泥，半天拔不出来；意味着客户因为天气推迟见面，一单生意又要悬上好几天。雪天更糟，菜价会涨，快递会慢，老板的脸色会和天色一样阴。

妻在厨房煎蛋，随口说：“哟，下雨了。”我“嗯”一声，闷头扒饭，脑子里盘算的是这个月的房贷、车油钱，还有答应儿子周末去游乐园的门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再也不是催眠的鼓点，倒像倒计时的秒针，催促着你，压迫着你。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父亲，在难得的雨天里，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他坐在炕头，望着窗外的眼神，有些放空，又有些沉重。那时我以为他在享受清闲，现在懂了，他是在焦虑地里的庄稼，在盘算被耽搁的农时，在担忧这场雨若下久了，秋收会不会减产。

原来，雨中那温暖的堡垒，是父亲用脊梁默默撑着的。他只是把风雨的忧虑自己咽下，把干燥与安宁留给了炕上嬉闹的我。

如今，轮到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雨，感到它不再浪漫，而是具体到每一分钱、每一分钟的生计。那个在雨雪天里欢呼的孩子，被我妥帖地收进了记忆的深处。我不再是盼望放假的孩子，而是那个必须为家人撑起一片无雨天空的人。

雨还在下，我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妻子追出来，递过一把伞：“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走进雨里。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从前躲在伞下看风景的人，终有一天，要成为那个在风雨中，稳稳撑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