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梓 图/赖平平
冬月的风掠过平江的山坳,清冽中裹着一丝草木的枯香,却吹不散家家户户窗台上那股独特的气息——陶坛里,霉豆腐正悄悄发酵,辣椒的鲜辣、米酒的醇香,混着时光沉淀的烟火气,漫过窗台,漫进记忆深处。
在平江,这坛黏糊糊的小东西,算不上山珍海味,却是刻进骨髓的味觉印记,是拴着亲情、系着乡情的线,轻轻一扯,就牵扯出满肚子的温暖与思念。

冬闲酿味:霉豆腐的“慢时光修行”
平江人做霉豆腐,从不是仓促的活计,而是跟着节气走、守着老规矩来的“烟火仪式”。
老辈人常说:“霜打菜心甜,冬月腐乳鲜”,霜降过后,气温跌到10℃左右,空气干干爽爽,霉菌才肯好好“干活”,酿出的味道才正。
赶早了,气温高,豆腐容易长杂菌,发黑发臭;赶晚了,天寒地冻,霉菌懒懒散散,豆腐发柴,滋味便寡淡了。
选豆腐是第一步,也是最较真的一步。
母亲总说:“好豆腐才能出好腐乳,就像好底子才能画好画。”她偏爱赶早集,去街角那位老豆腐匠的摊子购买,“要手磨的老豆腐,卤水点的,紧实得很,捏着不塌,切开没蜂窝。”母亲在一板豆腐里挑边上的,拎着几块沉甸甸的豆腐回家,脚步都轻快几分。
回家后,豆腐不能急着切,得先“晾汗”。
母亲把豆腐搁在干净的竹筛上,放在通风的窗台上,让风慢慢吹干表面的水汽。这一等就是两天,直到豆腐表面摸起来干爽微凉,不粘手了,才拿出菜刀,“笃笃笃”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大小像小孩子的拳头,整齐地码在筛子里。
切豆腐时还有个小禁忌:不能切得歪歪扭扭,也不能絮絮叨叨说太多话,老辈人说“气不顺”会影响霉菌生长。
我总爱凑在旁边,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捏一块生豆腐塞进嘴里,清甜的豆香在舌尖散开,母亲见状总会拍一下我的手:“小馋猫,生豆腐吃不得,等霉好了,让你吃个够。”
接下来是“长霉”,这是最“娇气”也最神奇的环节。
母亲找一个洗得干干净净、无油无水的木盆,底层铺一层稻草——得是当年的新稻草,用开水烫过沥干,既能保温保湿,又能给霉菌提供“落脚处”。更重要的是,稻草要铺双数层数,寓意“成双成对、圆圆满满”。
母亲把豆腐块一个个摆上去,块块之间留着空隙,像给它们安排好了各自的“小窝”,再盖上一层稻草,扣上木盖,把木盆藏在灶台旁的角落里。那里最暖和,还能沾着烟火气,霉菌长得才匀净。
之后的日子,母亲就成了“观察员”。
每天清晨煮早饭时,她都会轻轻掀开木盖瞅一眼,用干净的筷子轻轻碰一下豆腐表面。
头几天,豆腐没什么变化,只是颜色略深了些;到了第五天,豆腐表面冒出一层细细的白绒毛,像刚下的小雪,轻轻柔柔的。“这是‘好霉’,是毛霉,长得越细越白越好。”母亲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
要是哪块豆腐的绒毛发黄、发黑,或者闻着有酸味,母亲会毫不犹豫地捡出来丢掉,“宁肯少几块,也不能坏了一整盆”。这里还有个说法:长霉时不能让外人随便看,尤其是孕妇和病人,说“煞气重”会冲了好霉。
十来天后,白绒毛长得密密麻麻,把豆腐块裹得严严实实,像穿了件厚厚的“白棉袄”,用手轻轻一捏,豆腐软软的,带着弹性,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鲜香——“霉成了”。
接下来是“穿衣”,这是赋予霉豆腐灵魂风味的关键一步。
母亲早就备好了调料:自家晒的红辣椒粉,晒得干透,颜色红得发亮,闻着就辣得过瘾;食盐要放在铁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到微微发黄,冒出淡淡的盐香,这样腌出来的腐乳不容易坏,还多了几分焦香;再加上一小把花椒、几颗八角,碾碎了,香气更足;最后是外婆酿的糯米酒,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喷在上面既能杀菌,又能让腐乳的味道更绵长。

调料的比例全凭母亲的手感和经验,“盐多了发苦,少了容易酸;辣椒粉多了呛人,少了没滋味”。她一边搅拌,一边念叨着,那神情,像极了在调配什么珍贵的秘方。
然后,拿起一块长好霉的豆腐,放进调料碗里轻轻一滚,豆腐就穿上了一件红红的“外衣”,红辣椒粉裹得均匀,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香料碎,看着就诱人。母亲会特意多给我爱吃的几块裹一层辣椒粉,说“多沾点红,日子红火”。
裹好调料的豆腐,要“住进”瓦坛里。坛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干后,内壁还带着细密的纹路。
母亲把豆腐一块块码进去,码得紧实,每码一层,就喷上一点糯米酒,直到把坛子装满。最后,在坛口盖一层干净的纱布,再盖上坛盖,用和好的黄泥把坛口密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封坛时,母亲会对着坛子说几句吉利话:“坛口封得严,福气不跑散;腐乳酿得香,全家都安康。”她轻轻拍了拍坛子,像是在叮嘱一个调皮的孩子。
封好的坛子,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储藏室里,开始漫长的发酵。
母亲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好腐乳。最少要等一个月,时间越长,味道越浓。”发酵期间,不能挪动坛子,也不能让坛子沾到水,说“动了气”会影响风味。
那些寒冷的冬日里,我总爱跑到储藏室,趴在坛子上听动静,仿佛能听到坛子里霉菌“工作”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那股慢慢酝酿的香气。每次都被母亲笑着拉开:“傻孩子,香气要慢慢攒,等开坛的时候,保证让你流口水。”
数日后,终于到了开坛的日子。
母亲搬过坛子,小心翼翼地敲开黄泥,掀开坛盖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豆腐的清香、霉菌的鲜香、辣椒的香辣、糯米酒的醇香,还有香料的复合香,霸道又醇厚,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此时的霉豆腐,颜色红亮,质地绵软,轻轻一挑,就能拉出细细的丝,入口即化,辣中带咸,咸中带鲜,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余味悠长。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挑起一块,塞进嘴里,辣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那滋味,是冬日里最极致的满足。

舌尖知己: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
在平江,霉豆腐从来不是餐桌的配角,而是日常三餐的“灵魂人物”。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亲友小聚的便宴,只要摆上一碟霉豆腐,整桌饭菜就活色生香起来。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餐桌上的菜肴总是简单朴素。清晨,母亲煮一锅白粥,黏稠的米粥冒着热气,配上一碟红亮的霉豆腐,就是全家人的早餐。
我总爱用筷子挑起一块霉豆腐,在粥里轻轻搅动,让红色的辣椒油晕染开来,白粥瞬间变成诱人的淡红色,香气扑鼻。我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的清淡中和了霉豆腐的咸辣,霉豆腐的鲜香又让白粥变得格外香甜,一碗粥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上学的路上都觉得脚步轻快。
中午放学回家,饭桌上通常是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再加上一块霉豆腐。
我常常把霉豆腐夹在米饭中间,用筷子压成饭团,一口咬下去,米饭的软糯、霉豆腐的香辣与鲜香在口腔里交织,那种简单而纯粹的美味,让我总能吃下满满两大碗饭。
母亲见了,总会笑着说:“你这孩子,真是霉豆腐喂大的,没了它,饭都吃不下。”
到了晚上,母亲会变着花样用霉豆腐做菜。
霉豆腐蒸腊肉是我的最爱:腊肉切成薄片,铺在碗底,上面放几块霉豆腐,淋上一点坛子里的卤汁,放进蒸锅里蒸二十分钟。蒸好后,腊肉的咸香与霉豆腐的香辣完美融合,肥肉变得晶莹剔透,油而不腻,瘦肉变得紧实入味,一口下去,香得让人眯起眼睛。
母亲还会用霉豆腐的卤汁炒青菜,翠绿的青菜吸饱了卤汁的鲜香,色泽鲜亮,味道醇厚,比用酱油炒的还要好吃。
对于出门在外的平江人来说,霉豆腐更是乡愁的“解药”。
无论走多远,无论吃遍多少山珍海味,最想念的还是家乡那一口霉豆腐的味道。我在外求学那几年,每次离家,母亲都会给我装满满一玻璃罐霉豆腐,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漏了香气。到了学校,我把罐子藏在柜子里,每当想家的时候,就打开罐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家乡的灶台边,看到了母亲忙碌的身影。
坛藏亲情:岁月里的温暖传承
在平江,每一罐霉豆腐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温暖的亲情故事。
它是母亲教给女儿的手艺,是外婆传给母亲的秘方,是代代相传的家庭记忆,更是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与爱。
我的外婆是做霉豆腐的好手,母亲的手艺就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
小时候,每到冬月,外婆就会背着竹篮,从乡下来到城里,给我们做霉豆腐。外婆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但做起霉豆腐来,动作却依旧娴熟麻利。她和母亲一起,坐在灶台边,择稻草、切豆腐、拌调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总爱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外婆,为什么要用稻草呀?”“外婆,霉菌会不会咬人呀?”外婆总是耐心地回答我,一边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一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外婆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什么菜吃,霉豆腐就是最重要的下饭菜。那时候,村里的女人们都会互相帮忙做霉豆腐,今天你帮我切豆腐,明天我帮你拌调料,做完后,每家都要装几罐送给邻居。“那时候的霉豆腐,吃的是味道,更是人情。”外婆笑着说,眼里满是回忆。
母亲做霉豆腐的时候,总是格外认真。
她会把每一块豆腐切得大小均匀,把每一层稻草铺得平整厚实,把每一种调料配得恰到好处。
有一次,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想自己拌调料,结果盐放多了,辣椒粉也撒得不均匀。母亲没有责怪我,只是笑着说:“做霉豆腐就像做人,要用心、要细致、要有耐心。”母亲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母亲做的霉豆腐,味道总是最好的。
每到霉豆腐成熟的时候,母亲都会装几罐送给邻居,邻居们也会回赠一些自家的特产——晓姨送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李婆婆送几块腊肉,张叔叔送一筐红薯。一来二去,邻里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母亲常说:“好东西要分享,分享了才更有味道。”
我长大后,也试着自己做霉豆腐。
我按照母亲教的步骤,选豆腐、切豆腐、长霉、拌调料、封坛子,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母亲那种味道。我问母亲原因,母亲笑着说:“傻孩子,做霉豆腐不仅要有手艺,还要有感情。我做霉豆腐,心里念着你,所以味道才不一样。”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母亲做的霉豆腐,不仅仅是一道食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母爱。
去年冬天,我回到家乡,正好赶上母亲做霉豆腐。
我和母亲一起坐在灶台边,切豆腐、铺稻草、拌调料、封坛子。母亲的动作已经不如从前麻利,头发也添了不少白发,但她的眼神依然专注而坚定。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豆腐的清香和稻草的气息,温暖而惬意。封坛的时候,母亲特意给我装了一罐,让我带回工作的城市。“外面的饭菜再好吃,也不如家里的味道。带着这罐霉豆腐,就像带着家一样。”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慈爱。

腐韵悠长:乡土情怀与新旧传承
霉豆腐在平江流传了千百年,早已融入了平江人的血脉,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寄托。
它承载着平江人的生活智慧、处世哲学和乡土情怀,更藏着独有的民俗印记,却从不是乔迁、贺寿等重要场合“十大碗”宴席的菜品——平江宴席讲究“情席十大碗”,以炸肉、扣鸡、墨鱼排骨汤等荤素大菜为尊,霉豆腐则坚守着日常与家常的阵地,在烟火气中延续民俗温度。
平江地处湘鄂赣边界,山多田少,气候湿润,冬天寒冷而漫长。过去物资匮乏,交通不便,冬天很难吃到新鲜蔬菜,平江人便顺应自然规律,将普通豆腐做成霉豆腐,既解决了冬月缺菜的难题,又丰富了饮食文化。
这种在艰苦环境中创造美味的智慧,正是平江人坚韧性格的写照——就像霉豆腐要经得住漫长发酵,平江人在生活中也总能扛住风雨,在平凡中活出滋味。
除夕守岁夜,全家围坐吃年夜饭,桌上虽有黑山羊当归汤、虎皮扣肉、八宝饭等大菜,但厨房的灶台上总会摆一碟刚开坛的霉豆腐。
长辈们会夹起一块放进晚辈碗里,念叨着“吃块腐乳,来年有滋有味”,晚辈则要回敬长辈,祝“福寿绵长”。
走亲访友时,霉豆腐是最贴心的“伴手礼”。
过去没有精致包装,就用小小的陶土小坛装着,坛口用红布扎紧,再系一根红绳,亲手送到亲友家。主人家接过坛子,总会当场打开尝一口,连声说“好霉好彩头”——“霉”与“美”谐音,暗含“美好生活”的期许。
要是哪家媳妇刚过门,第一年做霉豆腐,一定要给公婆、叔伯各家送一罐,这是“敬长辈、融亲情”的礼仪,象征着她已融入这个家,能为家人带来烟火暖意。
如今,时代在变,平江年轻人对霉豆腐的情感却从未褪色,反而以新的方式延续着这份传承。
不少在外工作的年轻人,每到冬月就会托家里人寄一罐霉豆腐,或是在网上购买标注“古法制作”的家乡腐乳,放在出租屋的冰箱里。想家时,就着白粥吃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就能抚平乡愁,找回归属感。
更有年轻一代主动向母亲、外婆请教做法,把传统手艺搬进了城市的厨房——他们会用玻璃罐代替陶土坛,用厨房纸擦干豆腐代替“晾汗”,却依然坚守着“霜降后开工”“稻草铺底”“黄泥封坛”的核心讲究。有人还会拍下制作过程发在社交平台,配文“家乡的味道,不能丢”,引来不少同乡点赞共鸣,让这份烟火气在网络上传递。
一些年轻人还解锁了霉豆腐的新吃法:霉豆腐拌面条、霉豆腐烤吐司,甚至是霉豆腐拌酸奶——看似奇特的搭配,却意外地上头,让这道传统美食适配了更多现代饮食场景。
而本地的老字号腐乳厂,也在年轻人的建议下,推出了小罐装、真空包装的产品,印上“平江记忆”“外婆的手艺”等温情文案,既保留了古法风味,又方便携带和储存,让平江霉豆腐走出了大山,被更多人知晓和喜爱。
对于平江人来说,霉豆腐是家乡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更是民俗与传承的味道。
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一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就会想起家乡的山山水水、亲人朋友,想起除夕夜里长辈夹来的那一块腐乳,想起走亲戚时坛口系着的红绳。
这罐霉豆腐,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平江的土地上,闪耀着岁月的光芒,散发着故乡的芬芳。而那份藏在霉豆腐里的亲情、乡情与传承之心,也会像坛子里的香气一样,越陈越浓,在新旧交替中,伴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更新时间: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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