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热播,许多在五代十国纷乱历史中的人物,从故纸堆里立了起来。譬如,后周开国皇帝郭威,革除唐末积弊,抑制武将,崇重儒学,提倡勤俭,几以一己之力扭转乱世倾颓之“势”。

赢得了许多观众的好感。可当观众想去祭拜郭威的墓葬的时候,现实却狠狠打脸了。
河南新郑,城北十八里的郭店镇,一片麦田深处,孤零零立着一座土丘。没有石像,没有香火,甚至连个像样的路标都没有,周围还有不少生活垃圾。当地村民称之为"高坟",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五代十国时期最具传奇色彩的皇帝——后周太祖郭威。

郭威的陵墓叫嵩陵,名字取自中岳嵩山,寓意崇高。但现实却无比讽刺:这座帝王陵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沦为荒冢。
清代《新郑县志》记载,嵩陵"冢高五丈余,周长四十丈",但到民国时期,封土已削去大半。如今实地测量,残高不足10米,周长约100米,规模甚至不如明清时期一个富商的墓地。
一个以简朴著称的皇帝,死后连一座像样的坟都守不住。这不仅是郭威个人的悲剧,更是中国古代政治伦理的深刻悖论。
郭威的简朴,在中国帝王史上堪称异类。他出身贫寒,少年时饱尝饥寒,深知民间疾苦。称帝后,他力戒奢华,多次下诏提倡薄葬。
临终前,郭威留下遗诏:"我死之后,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速营葬,勿久留宫中。圹中无用石,以砖代之;工人役徒,皆勿烦扰百姓。"他还特别叮嘱,陵墓"勿修下宫,勿置守陵宫人,勿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

这份遗诏,是中国帝王史上最彻底的薄葬宣言。郭威不仅要废除奢华的陪葬品,还要取消守陵制度,甚至连石像生都不要。他希望用一座寒酸的坟墓,向世人证明:一个皇帝可以不爱珍宝,可以不要排场,可以把自己当作普通人一样埋葬。
郭威的薄葬,在当时赢得广泛赞誉。史称其"性既俭约,以身率下","革故鼎新,去华务实"。宋代史学家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评价:"太祖以区区之宋,起于卒伍,卒能一天下者,何也?以其能节俭故也。"
但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郭威越是强调简朴,他的陵墓就越容易被遗忘;他越是想融入百姓,他的坟茔就越快沦为荒丘。没有石像生的守护,没有守陵户的照料,没有祭祀田的收入,嵩陵在岁月侵蚀中迅速凋零。而那些他鄙视的奢华帝王,他们的陵墓却因为"值钱"而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与郭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位以奢华著称的帝王——秦始皇和明神宗。他们生前穷奢极欲,死后厚葬入土,却在千年之后享受着最高规格的"守护"。
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最暴虐的皇帝之一。
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始皇初即位,穿治骊山",描述秦始皇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
为修陵墓,他征发70万刑徒,耗时39年,建造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帝王陵寝。地宫"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以水银为江河,以夜明珠为日月,以人鱼膏为长明灯。这种极致的奢华,在当时耗尽天下财力,导致民怨沸腾,秦朝二世而亡。

但正是这份"罪恶的奢华",让秦始皇陵在两千多年后成为全人类共同守护的文明遗产。1974年兵马俑发现后,国家投入巨资进行发掘保护。1987年,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05年,陕西省人大常委会专门制定《秦始皇陵保护条例》,这是中国为数不多的为单一陵墓立法保护的案例。
今天的秦始皇陵,拥有数百人的专业保护团队,包括考古学家、文物保护专家、微生物学家、环境监测人员。博物院建立了"微生物实验室""彩绘文物修复保护实验室""金属文物修复室",与德国、比利时等国开展国际合作。2024年,秦俑彩绘保护技术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每年超过1000万游客涌入兵马俑博物馆,门票收入数亿元,全部用于文物保护。秦始皇这个"暴君",死后却享受着比任何明君都隆重的"祭祀"——只不过这种祭祀,是以文化遗产的名义进行的。
明神宗朱翊钧是明朝最懒惰的皇帝,28年不上朝,却对自己的陵墓修建格外上心。定陵从万历十二年(1584年)动工,历时6年建成,耗银800万两,相当于当时全国两年的赋税收入。地宫总面积1195平方米,全部用青石砌成,出土随葬品2780件,包括金丝翼善冠、九龙九凤冠等绝世珍宝。

1956年,定陵被主动发掘,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经国务院批准发掘的帝王陵墓。尽管发掘过程中因技术条件限制,大量丝织品氧化损坏,成为考古史上永远的痛,但定陵的命运从此彻底改变。
1959年,定陵博物馆在原址建成,郭沫若亲笔题写馆名。此后六十余年,定陵作为明十三陵的重要组成部分,享受着国家级文物保护待遇。1961年,明十三陵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今天的定陵,每年接待游客数百万人次,有专门的保护机构、专业的文保队伍、充足的财政拨款。
明神宗这个"怠政之君",死后却比郭威这个"明君"得到了更体面的安置。
郭威的嵩陵与秦始皇陵、明神宗定陵的对比,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历史记忆的选择性,往往与道德评价背道而驰。
郭威崇尚简朴,本意是减轻百姓负担,避免劳民伤财。
但他没想到,没有物质载体的道德,很难对抗时间的侵蚀。一座土丘、一块石碑,在战乱和改朝换代中太容易消失。当守陵制度被取消,当祭祀活动被停止,当陵墓不再"值钱",郭威的存在感就迅速归零。
今天,连新郑当地人都很少知道嵩陵的主人是谁。
秦始皇和明神宗穷奢极欲,本意是满足个人私欲,彰显皇权至上。但他们也没想到,极致的物质留存,反而成就了历史的"不朽"。地宫里的金银珠宝、兵马俑的千军万马、定陵的宫殿建筑,这些"带血的遗产"成为后世无法忽视的存在。为了保护这些"值钱的东西",国家不得不投入巨资,建立机构,培养人才,制定法律。暴君们死后,反而享受着比明君更周到的"服务"。
这种反差,不是对简朴美德的否定,而是对历史保护机制的拷问。我们今天的文物保护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价值驱动"的选择——只有被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才会得到保护;而这种"价值",往往与历史人物的道德品质无关,与文物的艺术、历史、科学价值有关,更与旅游开发的经济价值有关。

郭威的嵩陵没有兵马俑的震撼,没有定陵地宫的奢华,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神道碑。在"价值评估"体系下,它自然被边缘化。与秦始皇陵、定陵的"活态保护"相比,嵩陵依然是一座"等待消亡"的荒冢。
穷奢极欲的,在史书上被唾弃,现实中却被百般呵护;勤俭克制的,在史书上被褒扬,现实中却被冷落遗忘。如此强烈的反差,不仅让人思考“说与做”之间到底有多大的鸿沟?
或许,真正的历史正义,不在于让郭威的嵩陵也变成博物馆,而在于反思:我们是否建立了一种机制,让"好"的历史不被遗忘,让"美"的道德也有物质的载体?否则,千年之后,人们依然会在兵马俑前惊叹,在定陵地宫里流连,而郭威的荒冢,只会继续在麦田里沉默,成为历史最大的反讽。
文章图片来自于电视剧《太平年》及网络。
更新时间: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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