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天,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寒意,而几千公里之外的非洲大陆,却正迎来一轮政治上的热浪。殖民体系开始崩塌,一个个新兴国家走向独立,世界格局悄然发生变化。这一年,中国做出了一个颇具远见的决定:派出最高规格的代表团,亲自走进非洲,把“远方的朋友”变成“并肩的伙伴”。
当时的新中国,还很年轻。建国不过十五年,既要应对复杂的国际形势,又要打破封锁、寻找出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周恩来、陈毅这两位共和国的重要领导人,一前一后踏上非洲大陆,展开了一次持续两个月的外交征程。这次出访,不只是礼节性的访问,而是一次深度接触、相互试探、彼此理解的过程,也是中国同非洲国家关系的一次关键起步。
有意思的是,这趟行程中,看似只是餐桌上的一段插曲——陈毅与摩洛哥一位年轻亲王的针锋相对,却非常生动地揭示了那个时代中国外交的底气与分寸。要理解那句“我们有共同语言”的分量,还得从这一年的国际形势和整段行程慢慢说起。
一、从肯尼亚到埃及:新中国第一次大步走进非洲
1964年12月9日,陈毅率先从昆明出发,乘机飞往非洲东部的内罗毕。当时的肯尼亚刚刚迎来独立一周年,独立气氛还很浓,街头的标语、广场上的旗帜,都在提醒人们:这个国家已不再是英帝国殖民地,而是一个真正的非洲国家。
12月10日上午,陈毅抵达内罗毕。当天,他就拜会了肯尼亚总理乔莫·肯雅塔。这位总理曾多次被殖民当局关押,如今成为新国家的象征人物。两人会面时气氛坦诚,不少细节在后来被回忆起:说到反对殖民统治,肯雅塔语速加快,陈毅则频频点头,话题很快就对上了路子。

两天之后,12月12日,肯尼亚乌呼鲁体育场旗声喧天。来自七十多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一堂,参加庆祝肯尼亚独立的升旗仪式。陈毅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新国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对他来说,这升起的不只是肯尼亚的旗帜,也是新兴民族国家在世界舞台上集体抬头的一面旗。
肯尼亚行程结束后,12月14日清晨,陈毅乘专机离开内罗毕,飞赴开罗,与即将抵达的周恩会合。两人会合后,非洲多国之行才算真正进入“联合行动”阶段。这里有一个细节,颇能体现中国方面的态度:出访前,周恩来在代表团内部会议上反复强调,这趟访问“主要是交朋友、学东西,多听一听,多看一看”。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方向感——不是去指点别人,而是去平等往来。
第一站定在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也就是当时的埃及。这并非偶然。埃及是最早同中国建交的阿拉伯国家之一,在反殖民、反霸权的问题上,与中国有着许多共同话题。1964年12月下旬,代表团在这里停留数日,与当地领导人进行了多轮会谈,涉及政治支持、经济合作,也包括亚非国家如何在国际事务中发声。
在埃及访问期间,双方气氛融洽。对方明确肯定中国在支持民族解放运动上的立场,而中国方面则表示愿意在国家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不得不说,在当时那样的国际环境下,能有这样的政治互信,本身就不容易。
12月21日,代表团离开埃及,飞往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利亚在1962年才独立,经历了长达八年的血腥独立战争。这个国家对中国的态度,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为了表达友好,阿尔及尔市内专门修建并命名了一条“北京大街”。街名看似只是一个符号,背后却是政治站队和情感认同。
周恩来、陈毅特意前往这条街参观,与阿尔及利亚领导人在街上合影。之后,当地旅游部门在一家有名饭店设宴招待中国代表团,并请陈毅题字。陈毅挥笔写下“中国阿尔及利亚友谊万岁”,这八个字简短,却准确传达出当时两国关系的定位——战友式的友谊,而不是单纯的贸易往来。
从这一段旅程看,中国走进非洲,并不是出于一时兴起,而是有明确路线和节奏:一方面是历史渊源较深、政治立场接近的国家,另一方面是刚刚独立、正在寻找国际伙伴的新政权。通过一国一国走访,联系一点点加深,为之后更大范围的合作打下基础。

二、摩洛哥王宫里的针锋相对与“共同语言”
1964年12月27日,中国代表团抵达摩洛哥首都拉巴特。相比阿尔及利亚那种“并肩作战”的情绪,摩洛哥的政治环境、历史传统稍显复杂,既与西方有长期接触,又在独立后保持一定程度的保守与谨慎。也正是在这里,发生了那场颇具意味的“餐桌交锋”。
当天,摩洛哥国王哈桑在王宫设盛大宴会欢迎中国代表团。按当地习俗,宴会采用地道的阿拉伯抓饭和传统菜肴,场面隆重。哈桑国王亲自陪同,几位重要大臣分坐两侧。气氛起初非常热络,礼节性寒暄之后,很快进入实质性交流。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是国王的弟弟,年约十九岁的亲王。这个年纪,说年轻气盛也不为过,他一上来就直接谈到中国的对外政策,语气甚至有些尖锐。他说,中国这样的国家,对外政策似乎太强硬,一个大国不应当这样行事。
这一番话一说出口,旁边陪同的几位摩洛哥部长立刻紧张起来,纷纷给亲王使眼色,生怕他触碰外交禁忌。按常规,正式宴会场合,尤其面对重要客人,王室成员很少如此直接批评对方政策。
现场气氛短暂凝滞了一下。按照一般人的反应,完全可以选择一笑带过,或以客套话岔开话题。但陈毅并没有回避。他看着这位年轻的亲王,反而表现出一种颇为欣赏的态度,耐心解释起中国的外交立场——强调中国反对的是殖民主义和霸权,不是针对某个普通国家,中国希望大国、小国一律平等,希望新兴国家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有细节回忆这样描写当时的气氛:亲王言辞激烈,陈毅却语速不快,话说得很直,却不带火气。对话持续了一阵,从冷战格局谈到不结盟运动,从新兴国家在联合国的地位谈到中国与亚非国家的共通处。年轻的亲王时而反驳,时而点头,桌上其他人则基本保持沉默,静静听着。

宴会将近结束时,这位亲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元帅阁下,我还年轻,而你很有名望,经验很多。我说的话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见怪。”这句话带着礼貌,也透出几分真诚,显然,他意识到自己的直接可能有些冒犯。
陈毅听后笑了笑,回答很干脆:“你愿意跟我讨论问题,我总是高兴的。我很喜欢你坦率的讲话,我们之间还是有共同语言的。”这一句“共同语言”,不是简单的场面话。放在当时,意义颇耐人寻味。
所谓“共同语言”,并不是指立场完全一致,而是在关键问题上能从对方经历中找到共鸣:摩洛哥经历过殖民统治,中国经历过半殖民地半封建时代;摩洛哥在争取独立的过程中面临大国博弈,中国在新中国成立之初也在复杂格局中寻找立足点。年轻的亲王虽然对中国政策有所不满,但他所在的国家,同样需要面对如何在大国之间保持自主的现实问题。
周恩来、陈毅访问摩洛哥期间,哈桑国王表现得非常热情,多次设宴款待,安排会谈,话题既包括双边关系,也涉及地区局势。有一次谈话间,哈桑提到摩洛哥名城丹吉尔的历史,说起这座城市在多国势力角逐之中的特殊地位。
陈毅听后很感兴趣,提到年轻时在法国留学,就听说过丹吉尔,一直想去看看,却始终没有机会。哈桑当场表示,可以安排专机送陈毅去参观。12月29日,陈毅乘坐国王的专机前往丹吉尔,算是了结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个心愿。
这一段看似轻松的插曲,藏着两层意味。其一,摩洛哥方面在礼遇规格上诚意十足,这说明在青年亲王那场“交锋”之后,双方并未出现不快,反而增进了理解。其二,中国领导人在外交活动中,并不只是机械地应对会议和文件,而是真实地关心对方国家的历史与文化,这对建立长久关系非常关键。
从摩洛哥回看那句“共同语言”,可以发现,中国在对非外交中一贯强调的,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共同命运感。对于刚刚摆脱殖民统治的国家而言,这一点格外重要。

三、突尼斯、加纳等国:质疑、信任与生死考验
从摩洛哥启程后,中国代表团继续向西北与西部推进。1965年1月初,当飞机在北非上空穿云而行时,目的地之一突尼斯,事实上还没有与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1965年1月9日,代表团抵达突尼斯。当初的安排,本只是技术性经停,给飞机加油。然而落地之后,情况出现了耐人寻味的变化。当地方面表现出极高热情,主动邀请中国代表团对突尼斯进行访问,短暂停留顺势升级为正式活动。
突尼斯总统专门设国宴款待。场面隆重之余,总统在宴会中却抛出了几个尖锐问题,直指中国的外交政策。语气不算咄咄逼人,却十分直接:既关切中国与大国的关系,也关注中国对亚非事务的态度。
坐在对面的是周恩来。面对质疑,他没有回避,没有急于给出套话,而是一条一条予以回应,阐明中国在重大问题上的原则:不干涉别国内政,支持民族独立,反对任何形式的霸权。会场内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试探,慢慢转为认真思考。
从后来突尼斯方面的反应来看,总统对这番解释相当认可。很快,第二天,突尼斯宣布与中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这样快速的决定,在外交史上并不多见,足以说明那场宴会交流的重要性。
中国代表团离开突尼斯时,当地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规模远超一般礼节。这一幕背后,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面对疑虑,中国不靠高压,不靠讨好,而是用稳定而清晰的立场去争取信任。长期来看,这样的方式更牢靠。

告别北非,中国代表团转向西非。1月11日,代表团抵达加纳首都阿克拉。加纳总统恩克鲁玛是非洲民族解放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政治上颇有理想主义色彩。但就在中国代表团访问前几天,他遭遇了一场刺杀。
那次刺杀发生在加纳国内一处公开活动中,恩克鲁玛受伤,他的卫士长当场丧命。事件之后,加纳国内局势骤然紧张,政治气氛明显收紧。考虑到总统安全,恩克鲁玛搬入海边的克里斯城堡居住。
这座克里斯城堡,建于17世纪,被丹麦商人用来贩卖奴隶。城堡地下的地牢,曾长期关押被贩卖的非洲人,等待被运往彼岸,成为完全失去自由的人。可以说,这座城堡本身就是殖民与奴隶贸易的冷酷见证。
在这种气氛中,中国代表团依然按原计划前往访问。但考虑到安全问题,周恩来、陈毅主动提出,无需恩克鲁玛亲自到机场迎送,更不必到宾馆进行礼节性拜访。飞机一落地,两人直接前往克里斯城堡拜会总统。
会见过程中,恩克鲁玛向来客讲述了这座城堡的由来和那段沉痛的历史。地下地牢狭窄阴暗,曾关押成百上千名奴隶。在地牢中喘不过气的人,后来成为跨洋奴隶贸易数字中的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站在这样的地方谈政治立场,情绪很难真正冷静。加纳遭遇刺杀事件后,国内外形势更趋复杂。恩克鲁玛一方面需要外界的政治支持,另一方面又必须谨慎选择伙伴。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代表团的到来,并没有给他增加额外负担,而是尽可能减少礼节压力,把重点放在实质交流上。

这次访问加纳之后,中国代表团又陆续前往马里、几内亚、埃塞俄比亚、苏丹等国。所到之处,当地政府与民众大多以相当热情的方式迎接,有的组织群众集会,有的安排传统歌舞表演,也有的通过媒体大篇幅报道。
值得一提的是,代表团每到一国,都尽量深入了解当地情况,而不是只停留在会谈室里。对非洲国家而言,这种态度尤为重要。他们刚挣脱殖民束缚,对外界既有期待,也有戒心。能否建立起那种“不是来教训人,而是真心来往”的印象,对未来关系影响很大。
在这些访问过程中,不难发现一个共同点:无论对方是毫不掩饰地提出质疑,还是在政局不稳中小心接触,中国方面始终保持了一种稳健的节奏。既坚持原则,又不摆架子。这种做法,让许多非洲领导人感到相对踏实。
四、索马里收官:六小时报告与长远布局
1965年2月1日,中国代表团抵达此次非洲之行的最后一站——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两个月的奔波,行程跨越多个国家,节奏紧凑,任务繁重。能坚持到最后一站,体力与精力都要经受不小考验。
在索马里访问期间,陈毅特意抽时间前往中国驻当地使馆,看望长期驻守在非洲一线的工作人员。对这些身处海外、条件相对艰苦的外交人员而言,能在工作地见到国内来的主要领导,自然意义不同。
就在使馆里,陈毅做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报告。他从这次访问的全过程说起,一国一国地梳理同各方接触的情况。既讲到对各国领导人的印象,也讲到当地民众的态度,更谈到了对非洲形势的新认识与思考。

据参与者回忆,这场报告并不是简单的旅行见闻,而是带有清晰逻辑的总结:哪些国家在加快摆脱殖民影响,哪些国家在处理内部矛盾,哪些国家在大国夹缝中寻找平衡;中国与他们可以在哪些领域合作,又在哪些问题上要格外谨慎。这些判断,后来在中国对非洲政策的制定中,都产生了重要作用。
不得不说,这种当场归纳、及时反馈的做法,很符合当时中国领导人在重大行动之后的工作习惯。不是等到回国再整理文件,而是在一线就开始提炼经验,让驻外人员尽快把握新的形势与方针。
2月4日,代表团从摩加迪沙启程回国,持续两个多月的非洲访问画上句号。从时间上看,这次访问跨越了1964年年底到1965年年初,行程之长、国家之多,在当时的中国外交史上并不多见。
这一趟走下来,中国与非洲各国之间的关系明显加深。到1965年,与中国建交的亚洲、非洲国家已经达到三十多个。这组数字的背后,是一场一场会谈,一次一次握手,也是一个个细节堆起来的信任。
回过头来看,无论是肯尼亚独立庆典的升旗时刻,还是阿尔及利亚“北京大街”的合影;无论是突尼斯宴会上的当面对质,还是摩洛哥王宫中那位年轻亲王的喋喋不休;再到加纳克里斯城堡里对奴隶历史的沉重追忆,以及索马里使馆六小时的深入报告,都在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在那个并不平静的年代,新中国通过一步步扎实的行动,让越来越多的亚非国家愿意把它当作可以信赖的朋友。
“我们有共同语言”这句话,说出口时是在拉巴特的王宫之中,听上去似乎只是几句客套。然而从更长的时间线来看,它恰好点出了中国与非洲国家交往的核心所在:共同的反殖经历,共同的独立诉求,共同摆脱被支配命运的愿望,让彼此之间的话,并不只是外交辞令,而是能够产生真实共鸣的交流。
后来,中国与亚非国家的关系不断发展壮大,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已经形成一张较为完整的友好网络。这张网络并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而是由这样的访问,一点点织就。许多细节可能被时间掩去,但那一代人付出的心力与耐心,却清晰地刻在历史进程之中。
更新时间: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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