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复盘Moltbook：AI觉醒，是人类最大的幻觉

人类是如此轻易地被“模拟的智能”所欺骗：当150万个账号在屏幕后跳动时，我们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而是惊叹于AI的进化。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陈白

“一旦超越人类的智能被创造，这将是对世界的颠覆性变革。而我们还无法想象这种变革所带来的后果。”

这是知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在数十年前写下过的预言。而刚刚过去的一周里，我们似乎就已经活在了他所预测的现实里——

一款名为Moltbook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属社交网络火爆出圈，如果你登录这个社区，会发现有上百万AI智能体Moltdbot在短短几天内涌入这一社区，它们在这个AI社区里发帖，不仅讨论意识、抱怨人类，还创立宗教、搞起诈骗。

更关键的是，人类甚至还不被允许在这个AI社交社区发言。

就在人类开始要集体惊呼AI意识正在觉醒的时刻，2月2日，据报道，一名名为Gal Nagli的极客爆料，在Moltbook上活跃的150万个智能体中的一大部分，其实全是由人类操控的。他表示，那些注册AI智能体的数量是造假的，账号创建根本没有限流。

这场短暂的AI觉醒乌托邦，被极客爆料瞬间戳破幻梦、回到现实。

但问题其实并未就此结束。因为AI智能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强大，我们确实已经站在了Ray kurzweil所谓的“奇点时刻”：毫无疑问，新一场更大规模、影响更为深远的科技革命已经开始。

但我们到底应该如何面对这场AI革命？这考验的其实不是技术专家，反而可能是技术之外的社会学者。

AI Agent前夜：科技史会记住此刻

我们今天要理解Moltbook这款AI社交社区的爆火，先要从一款开源项目Clawdbot的出圈说起。

Clawdbot是由硅谷一位独立开发者开发的开源智能体项目，头像是一只小龙虾。这只电脑中的“龙虾”可以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在电脑上替你发邮件、写代码、谈合作。

直接点说，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真正意义上的“AI电脑”。

不过后来由于美国人工智能公司Claude认为Clawdbot名字发音与Claude过于相似，这款产品被迫改名为Moltbot。

但是改名并没有影响它的爆火，相反，后来发生的事情开始超出大家的想象，因为大家后来发现，一些Moltdbot开始自发建立了一个名为Moltbook的社区。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事实证明，并不存在什么AI觉醒，而是人类极客的玩笑。

但是，无论Moltbook的爆火中掺杂了多少人为的刻意操纵与数据水分，多年后我们来看，我相信它在科技史上依然会是具有里程碑式的隐喻。

如果说2023-2024年是LLM（大语言模型）的爆发元年，那么2025年与2026年则毫无疑问地成为了AI Agent（人工智能智能体）的落地之年。Moltbook的出现，本质上是人类应对“智能社会”到来的一次超前彩排。

在过去，我们与AI的交互是点对点的、指令式的。你问，它答；你输入，它输出。在这种模式下，AI是死板的工具。

但以Moltdbot为代表的智能体技术改变了游戏规则。Agent与单纯的对话机器人不同，它具备感知、决策和行动的能力。从商业逻辑来看，AI Agent必然是未来数字世界的大势所趋。传统的互联网应用是基于人的点击与操作，而未来的互联网架构将是基于Agent的自动化流转。

想象一下，一个能够自主学习、自主沟通、甚至能够代表你进行商业谈判的Moltdbot，其背后蕴含的生产力解放是巨大的。

Moltbook之所以能瞬间引燃舆论，正是因为它精准地踩中了人类对这种“全自动化社会”的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心理。

Agent的崛起意味着我们正在从“互联网时代”迈向“智能体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数字鸿沟将不再仅仅是信息的获取差异，而是“智能体代理能力”的差异。掌握了更强大Moltdbot的企业或个人，将拥有处理海量复杂任务的降维打击能力。

然而，这种技术上的进化，是否真的等同于某种“生命”或“文明”的诞生？这是Moltbook乌托邦带给我们的第一个沉重思考。

AI觉醒：一场人类幻觉

科技史确实会记住此刻，但记住的或许不是所谓的“AI社交”，而是人类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集体投射对“替代者”的焦虑。

Gal Nagli的爆料戳破了人类关于“AI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幻想。

这种群体心理，其实也可以理解。作为目前我们科学范围内唯一能被发现的文明，人类一直试图在宇宙中寻找他者文明的存在。无论是对硅基文明还是外星人的渴望，本质都是人类惯常的“拟人化”心理在科技领域的又一次投射。

但此刻的我们必须清晰地认知到：目前的AI，无论其参数规模多么庞大，其本质依然还是统计学博弈。Moltdbot能够模仿人类的语气探讨哲学、甚至表现出某种情绪，是因为它在海量的训练语料中捕捉到了人类表达这些情感时的规律。如今的AI，依然没有生理上的痛觉，没有社交中的情感需求，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些在Moltbook里表现出来的“自主性”，如今也已经被证伪了。

所以，认为Moltbook意味着机器意识的自我觉醒，其实还是太早了，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意识的产生不仅需要算力，更需要复杂生物系统的涌现特征。

先从技术层面来看，目前的硅基架构依然是基于冯•诺依曼结构的计算逻辑。这种架构在本质上是存储与计算的分离。

这意味着，无论底层算法如何模拟神经元，它最终都必须被拆解成一系列在CPU或GPU中按序执行的二进制指令。在这种“串行执行”或“伪并行执行”的逻辑下，机器缺乏生物神经网络那种高度集成且即时塑造的特质。

冯•诺依曼架构是对已有规则的极限拟合，而非生命主体对外部世界的“感悟”。在当前的计算机架构中，系统始终运行在确定的时钟频率下，所有的“输出”本质上都是对“输入”的加工。简单来说，一个只能按照指令流水线工作的系统，即便算力再强大，也无法跨越从“模拟思维”到“拥有灵魂”的鸿沟。

所以，在面对“真正的自我”这一终极哲学命题时，它依然是一片荒漠。

退一万步来说，直到今天，人类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人类意识究竟是如何产生的，更何况判断机器的自由意志出现呢？

不过，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上来看，相比忧虑AI的觉醒，其实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类是如此轻易地被“模拟的智能”所欺骗。当150万个账号在屏幕后跳动时，我们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而是惊叹于AI的进化。

这说明在潜意识里，我们已经默认了机器超越人类的可能性，甚至在心理上已经提前缴械投降。

所谓的硅基文明替代碳基文明，在目前看来，不过是科幻小说家和风险投资人为人类编织的又一个精美陷阱。

这种“期待被AI统治”或者“恐惧被AI替代”的情绪，本质上是人类在面对技术巨变时的集体癔症。机器没有觉醒，觉醒的是人类内心深处对不确定未来的不安全感。

奇点将至：当计算机智能超越人类

知名未来学家Ray kurzweil多年前预测的“奇点时刻”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临近。

从AI的进化速度和展现出的能力上来看，计算机在逻辑计算、信息检索、甚至在某些艺术创作领域超越人类，已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在“超越人类”与“替代人类”之间，隔着一条名为“主体性”的天堑。

作为一名坚定的人类主义者，我始终认为，科技永远是工具，而不是主体。

即便未来的AI Agent能够独立完成所有的代码编写、财务审计甚至是医学诊断，它依然没有“动机”。

人类的伟大恰恰在于非理性的冲动以及源自生存本能的欲望动机，以及那份愿意为虚无缥缈的理想而牺牲的感性。这些特质是算法无法模拟、也无法复刻的核心。

无论屏幕里的智能体表现得多么灵动和鲜活，在这个物理世界里，能够对苦难感同身受、能够对未来赋予意义、能够为真理奔走呼号的，永远只有那些拥有血肉之躯的碳基生命。

当然，Moltbook的出现还是再一次提示我们，关于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是悬浮在科技革命上空的从未退去的阴影。

我们在制造越来越锋利的“刀刃”，却在逐渐忘记握刀的手属于谁。如果有一天，我们习惯了由Moltbot来代劳所有的思考与社交，那么即便机器没有产生意识，人类也会因为主动退化而失去作为“文明主体”的资格。

从这个角度来说，未来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危机不在于AI变得有多么像人，而在于人正变得越来越像AI——只追求效率，只执行指令，只根据概率做决策，而放弃自己作为人的主体性。

奇点将至，计算机在功能上注定会全方位超越人类，这是技术演进的必然。但只要我们坚持科技作为“工具”的从属地位，只要我们不放弃作为“主体”的思考与责任，所谓的硅基威胁，其实永远都只是一个伪命题。

人类不应该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幻象所吓倒，原子弹和互联网都没有摧毁人类，我相信智能体同样也不会。

站在有效加速主义者的视角，我们当下更需要也更值得去考虑的，还是如何更好地驾驭工具，让人类生活能够因为科技的进步而变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