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10日下午，八宝山。周恩来正在会场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追悼

会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规格已经定死——500人，军委出面，悼词600字。他手里攥着那份改了又改的稿子，上面有一句话："有功亦有过，但功大于过"。

这是他斟酌再三写上去的。两天前，毛主席划掉了这句话，批了八个字：功过的评论，不宜在追悼会上作。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中南海来电：主席要来。

最后的301病房

1970年10月，陈毅住进301医院那天，周恩来特意去看了他。两个人坐在病房里，谁也没说话。

当时谁都以为是普通检查。陈毅自己也这么想。他身体一向硬朗，从井冈山打到解放战争，枪子都没能撂倒他。1971年1月，腹痛加剧，医生说是阑尾炎，准备开刀。手术刀切开的那一刻，主刀医生愣住了——结肠癌，已经扩散。

消息封锁得很严。周恩来批示让自己的保健医生卞志强去看护。陈毅不傻，他从医生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医生说："拿我做实验吧，找出经验来。"

九一三事件那晚，病房的灯亮了一夜。护士发现陈毅坐起来了，让秘书把通报念了三遍。他咳得厉害，咳一声，停一下，然后说：党和人民总能看清真相。那天之后，病情急转直下。

叶剑英来看他，两个老战友握着手，半天说不出话。陈毅用尽力气说了句：军队要稳，国家要稳。叶帅转身出门时擦了擦眼睛。

1972年1月4日凌晨，陈毅短暂清醒过来。他看向女儿陈珊珊，嘴唇动了动：叶……来了没？半小时后叶剑英赶到，递上毛泽东的亲笔信。叶剑英俯身轻唤：主席让你放心。陈毅听完，眼角滑下一行泪。

1月6日凌晨4点55分，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归于平直。

一份600字的悼词

周恩来接到电话时，正在主持会议。他站起来，说了两个字：散会。外套都没穿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朱德已经在那儿了。老帅高烧未退，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刘伯承眼睛不好，夜里几乎看不见，还是摸着过来了。这些老战友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

麻烦在后头。

中央军委成立治丧小组，李德生任组长。规格定下来：追悼会由军委出面，参加人数500人，悼词600字。这个规格，比上将略高一点，但远够不上元帅标准。原因谁都清楚——"二月逆流"还没正式平反，陈毅的问题还挂着。

宋庆龄副主席打来电话，说要参加追悼会。西哈努克亲王也提出同样要求。周恩来一个个婉拒，说按规定不行。放下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最难的是悼词。

治丧小组起草的版本送上来，周恩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四个字："有功有过"。他拿起笔，字斟句酌地改。改完一遍，又改一遍。最后在"有功有过"后面加了四个字："但功大于过"。

这已经是他能写下的最大限度。

1月8日，悼词送到毛泽东那里。主席正在犯腿疾，让人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看。看到"有功亦有过，但功大于过"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拿起红笔，一笔划掉。在旁边写了八个字：功过的评论，不宜在追悼会上作。

工作人员说，主席当时自言自语：陈毅的功，还用说大于过？

周恩来接到批示，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主席这是在表态——陈毅是清白的。

下午一点半的决定

1月10日中午，毛泽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身体很不好。去年11月那场大病后，一直没恢复过来。双脚严重浮肿，原来的鞋子都穿不进去了，工作人员赶制了两双特别宽大的拖鞋。医生说他有大叶性肺炎，不宜外出。

追悼会的安排里，没有主席的名字。这是周恩来的决定——不能让主席再劳累了。

下午一点半，毛泽东突然坐起来，问张玉凤：现在几点了？

张玉凤说：一点半。

主席用命令的口吻说：调车，我要去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张玉凤想劝，看到主席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身边的人都知道，主席这次是下定决心了。

汪东兴、张耀祠紧急汇报给周恩来。周恩来一听，立刻拨通中央办公厅的电话，声音洪亮有力："凡是提出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要求的，都能去参加！"

他开着"大红旗"风驰电掣往八宝山赶。到了之后，马上调来报社、电台的记者、摄影师。追悼会规格大幅提升，参会人数远超原定规模。

宋庆龄来了，西哈努克亲王来了，所有之前被婉拒的人都来了。

最后一次追悼会

毛泽东到八宝山的时候，周恩来已经等在门口。

主席来不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张玉凤搀扶着他下车，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休息室里，毛泽东握住张茜的手，说：我也来悼念陈毅同志，陈毅同志是一个好同志。

张茜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她说：主席，您身体不好，就不要参加了。

毛泽东摇头：不，我也要参加追悼会，给我一个黑纱。

工作人员把黑纱戴在主席宽大的袖子上。

下午3点整，追悼会开始。

按照原定安排，应该由叶剑英致悼词。但主席来了，规格变了。叶剑英悄悄把悼词稿塞进周恩来手里——总理，您来念吧。

周恩来接过稿子，站到话筒前。

不足600字的悼词，他念得两次哽咽失语。念到"陈毅同志的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老战友、老同志"时，声音明显颤抖了。台下一片哭声。

毛泽东站在台下，静静凝视着不远处陈毅的遗像。他的眼眶湿了。

悼词念完，哀乐声起。毛泽东和全体人员面对鲜红党旗覆盖下的陈毅骨灰盒，深深三鞠躬。

会后，毛泽东又握住张茜的手，说：陈毅是井冈山的人，现在井冈山的人剩下的不多了。他对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做出过贡献，这是做了结论的嘛。

张茜扶着主席往外走。主席抬腿很困难，几个人搀扶着才勉强上了车。

这是毛泽东一生中最后一次参加追悼会。从陈毅追悼会回来后，他心情沉重，很久没休息好。2月12日，因肺心病在心律失常情况下严重缺氧，突然休克。

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整版刊登陈毅追悼会的报道。通栏标题是："首都隆重举行追悼陈毅同志大会，伟大领袖毛主席参加了追悼会"。

毛泽东臂缠黑纱与张茜握手的大幅照片，占据了头版最显眼的位置。

周恩来后来对驻外大使说：毛主席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使我们这些老干部，使我们忠于主席的人，都很感动。

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份被划掉"功大于过"的悼词，那个从500人扩大到1500人的追悼会，那位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的主席——这一切，都是无声的表态。

1989年11月，陈毅被中共中央军委确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家之一。距离那个冬日的追悼会，已经过去17年。

朱德当年写的挽联，终于有了最好的注解：一生为革命，盖棺方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