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第一定律又称惯性定律:当一个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时,将保持静止或呈匀速直线运动。
惯性定律同样适用于国际事务中,实力是外交活动的主要依据这当然不假,但在现实世界中,实力,尤其是硬实力,与话语权之间往往不是绝对同步的,旧秩序下的执牛耳者明明已经实力不济,却依然有着更高的话语权,新崛起的新贵明明已经实力超群,但其余国家在惯性的作用下,仍会倾向于老霸主。
国际事务中的惯性定律会让硬实力已经超越老霸主的新贵处境尴尬,自己的实力明明已经超越了旧霸主,但仍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制定规则,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关于这个问题,百年前的英美权力交接,给出了较为详尽的答案。
19世纪中叶,大英帝国进入全盛时期,维多利亚女王权杖之下,是2000多万平方公里的帝国疆域。
但世上没有永恒的帝国,大英帝国的时代中,一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结束,一直以来横亘在这个国家内部的地域和制度壁垒被打破,美国经济步入快车道。
1871年,德皇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加冕,德意志由一个松散的邦国联盟变成了一个统一的帝国,实现统一的德意志帝国亦迎来了经济高速增长。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从美、德两个经济引擎向外周扩散,英法等老牌帝国则显得后知后觉。
1894年,美国工业产值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国;1896年德国工业产值超过英国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国。
工业实力是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重要体现,从这个角度上讲,美、德两国已经实现了对英国的超越。
但在国际秩序上,世界仍按照英法主导的世界殖民体系那套逻辑运行,英法两国在殖民地内部建起贸易壁垒,将更具性价比的美、德商品挡在门外。
面对这种实力与话语权的不匹配,美、德两国采取了两种不同的应对策略。
美国继续深化其一直奉行的门罗主义,巩固在美洲的影响力,殖民地方面,仅从垂垂老矣的西班牙手中抢走了古巴和菲律宾,对于英法两国在亚欧非大陆上的广阔殖民地,美国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趣。
德国方面,随着最擅长玩平衡术的宰相俾斯麦卸任,年轻的新君威廉二世开始公开向旧秩序发起挑战,他表示,要寻求“阳光下的殖民地”。
经济方面,美国仍以发展民用经济为主,而德国则开始大规模向军事领域进军,德国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陆军能够快速击败法国,再反手干掉俄国,而海军吨位则要达到英国海军的一半以上。
德国的频频出招自然导致了英法旧霸主的警惕,英法两国亦开始整军备战,同时拉拢了同样感受到德国威胁的俄国组成反德联盟,一时之间,德国周边,尽是强敌。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虽然在开战时势头很猛,但最终折戟沉沙,在英法美三大国的联合绞杀下兵败投降。

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旧秩序的两个挑战者,德国和美国,一个是餐桌上的战胜国,一个是餐盘里的战败国,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
先从一战前德国对于海军的态度说起,当时德皇威廉二世给德国海军定下的目标是超过英国海军的50%,他们给出这样目标的理由是:当德国海军军力超过英国海军的一半时,英国就不敢与德国开战了,因为一旦与德国开战,英国海军同样会损失惨重,无法继续保持其霸主地位。
显然,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英国不但敢与德国开战,而且下手非常凶狠。
当旧霸主的实力不济时,恰恰是其最容易动用武力的时候,因为此时的旧霸主有一种明显的霸权焦虑,他必须用加倍教训挑战者的方式来宣誓自己的霸主地位,并以此吓退其余挑战者。
所以,当德国准备与法国开战,直接颠覆整个世界殖民体系时,英国也就不再在乎什么长远利益了,直接选择倾全国之力支援法国,德国虽强,但它要面对的是英法旧霸主歇斯底里的反扑。
德国的直接挑战确实加速了英法主导的世界殖民体系崩溃的速度,但很可惜,其自身实力亦在英法不计代价的反扑中被大幅削弱。
它的全部力量都被消耗在推翻旧世界上,而关于如何建立新世界的问题,它已无力,也没有机会回答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远离欧洲战场的美国靠着武器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战争结束时,世界近半数黄金掌握在美国手中,美国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强国。
战争结束前一年,美军直接下场参战,这让美国从一个幕后军火商摇身一成为了可以制定战后秩序的战胜国。
走到这一步,按照一般逻辑,接下来战胜国之间,就要遵循谁实力强,谁有更多话语权的原则来制定战后规则,而实力最强的美国无疑将成为战后秩序的主导者。
显然,美国在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讨论战后秩序的巴黎和会上,美国总统威尔逊一上来就扔出王炸,他没有围绕如何瓜分战败国利益与英法做过多纠缠,而是直接扔出了“民族自决”、“公理战胜强权”等更为宏大的议题。

威尔逊的想法大概是这样的:此时的美国在实力上已经是第一强国了,而他抛出的观点又能够占据道德制高点,无论从实力上,还是从道义上,美国方案都无懈可击。
但事情亦没有向威尔逊想象的方向发展。
威尔逊抛开宏大议题前,英法两国曾就战后赔偿分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而威尔逊抛出他的新世界秩序方案时,英法两国暂时放下了分歧,共同寻找威尔逊方案中的破绽并加以攻击。
威尔逊想象中的一呼百应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为什么在实力和道义上都有优势的美国没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呢?
其实此时的美国犯了与当初的德国一样的问题,直接冲着旧霸主的根本利益去。
英法两国本就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被甩在后面,靠着殖民地续命是其唯一出路,殖民地就是它们的命根子,谁要在殖民地问题上做文章,英法两国都会跟其玩命。
美国确实强,但是在当时,这种强还主要集中在经济上,美军在战争最后一年才加入,此时战争结果已初见分晓,且美军也远没有对英法军队形成压倒性优势。
在这样的背景下,光凭几句漂亮话,就让英法放弃其赖以生存的世界殖民体系,这怎么可能?
还是那句话,已经感受到实力不济的霸主最为敏感,任何试图挑战其霸主地位的势力都将遭到其拼死反扑。
巴黎和会上,美国碰了一鼻子灰,世界秩序并未因威尔逊总统的慷慨陈词而发生根本改变。
千万不要小瞧惯性的力量。
于是,便有一个问题,难道已经实现实力超越的新贵,对于旧霸主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当然不是,办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美国构建新秩序的努力失败后,便退回本土,重回孤立主义。
战后的头一个十年中,美国经济飞速发展,被称为“咆哮的二十年代”。

但随后迎来大萧条,罗斯福总统上台后以政府干预的方式强行稳住了市场,但美国经济也很难更进一步了。
大萧条后的美国经济确实不怎么样,但当时是个比烂的世界,美国确实不太好,但架不住欧洲更烂。
大萧条后的经济广泛打击了所有资本主义国家,英法两国老霸主想靠着自己的殖民地系统为母国输血来度过难关。
但当时殖民地已然不同以往,民族独立运动此起彼伏,英法两国为了镇压各地的殖民地起义疲于奔命,想靠殖民地输血是很难做到了,搞不好还得在殖民地出出血。
殖民地是指望不上了,法国于是另辟蹊径,想再抢德国一次。
一战后的德国本就背负着沉重的战争赔款,经济极端脆弱,大萧条沉重打击国际贸易后,德国经济便已经陷入到崩溃的边缘。
如今法国又来打劫,德国彻底走投无路,最终绝望之下,一个小胡子在啤酒馆发表了演说。
经济困局之下,欧洲已然礼崩乐坏,而经济崩溃的最彻底的德国,自然也是礼乐崩溃的最彻底的地方。
既然世界规则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硬抢,那么也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德国先后吞并奥地利,拿下捷克斯洛伐克,并剑指波兰。
始终抱着侥幸心理的英法仓促应战,损失惨重,拿下了大半个欧洲的德国开始着手准备跨过英吉利海峡打击英国本土,不列颠空战爆发。
残酷的战事让本身资源有限的英国感到捉襟见肘,持续的轰炸又影响了英国本土的工业生产,英国不得不向美国寻求帮助。
面对传统盟友英国的求助,美国的态度是,可以帮,但得给钱,没钱就拿别的东西换。
美国先是用50艘退役的战列舰换来了英国在太平洋上的关键岛屿,而后又以军火订单交换英国在美企业。
后来战争规模扩大,美国靠着爆表的工业生产能力,成为整个反法西斯同盟的物资供给国,他国要想接受美国援助,自然得遵守美国规则,其实世界秩序在这一块便已悄然易手。
1944年,在美国新罕什尔州召开的布雷顿森林会议上,英美两国分别就战后世界经济秩序发表演说,客观来讲,英国代表凯恩斯的方案更为公平,但在表决时,除英国外所有国家代表都倒向美国方案。

原因无他,此时全球三分之二的黄金都在美国手中,多数与会国家都在接受美国援助,这些国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否决美国方案。
至此,英美彻底完成了权力交接,来看一看这次有什么不同吧。
一战结束后与二战结束前,新贵美国先后两次向旧霸主英国发起挑战,前者黯然收场,后者大获全胜。
为什么会这样呢?问题的关键在于英国的处境。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并未真正烧到英国本土,英国军队的伤亡虽然不低,但英军是来到法国与德军作战的,英国本土的的经济活动和经济生产仍能进行,虽然由于产能有限,英国需要从美国购买武器,但那仅仅是一种贸易往来,英国并非完全依赖美国。
而二战时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不列颠空战让英国本土的经济活动和工业生产大受影响,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援,英国甚至可能无法坚持到战争结束。
锦上添的花不值钱,雪中送的炭才值钱,只有旧霸主真正感觉到滔天洪水就要将自己淹没,才会愿意拿出霸权的根基与人交换。
以上是英美霸权易位的大致过程,从中我们已经能大致看出新贵取代旧霸主的具体方法,在这里我们在做一个比较系统的总结。
当然,在总结方法论之前,必须得清楚一点,实力始终是决定地位与话语权的最根本因素,没有硬实力作根基,一切方法论都是空谈。
国际关系中,旧霸主会凭借惯性,在本身实力不足的情况下,依旧掌握着更高的话语权,新贵取代旧霸主的过程是与惯性做斗争的过程。
惯性定律告诉我们,一个运动的物体如果不受外力,会始终处于一种匀速直线运动的状态。
想要终止惯性,就得让其受到一个相反的力。
新贵如果想挑战老霸主在旧秩序惯性下建立的规则,也得让其受到一个相反的力,这一点是确定的,唯一的问题是由谁来施加这个力。

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当然是新贵直接出面挑战老霸主,相当于由新贵本身来施加这个相反的力,但这样做无疑会遭至老霸主的疯狂反扑,在新贵的力量不足以对老霸主形成压倒性优势时,这么做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世界秩序是一个多方参与的竞技场,不只有新贵与老霸主两个玩家,一旦二者在火并后两败俱伤,就等于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另一种方法则是等待老霸主在其他外力的作用下停下来,再去建立新的秩序。
于是这便产生了一个问题:是否一定会有其他外力去消耗老霸主赖以生存的惯性呢?
答案是几乎一定会有,老霸主的逐渐衰落,本身就说明它所维系的那套体系已经不能够再为其提供动力了,比如英国费力维持的世界殖民体系,在最后阶段几乎不能为英国带来任何收益,很多殖民地甚至成为了负担。
而新贵之所以能够崛起,一定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条高效的,适合自己发展的体系。
再说得深一点,所有的领袖、霸主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的背后都有一套秩序,新贵取代老霸主的过程,说到底是新秩序取代旧秩序的过程。
新秩序如果想成为日后占主导地位的秩序,一定是因为其更有生命力,而更有生命力的秩序一定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弄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彻底搞清楚了,新贵面对老贵族时,等待远比争抢更有效的原因。
如果新贵身后的那套秩序是更有生命力的新秩序,那么时间就是它的朋友,等待的时间越长,它的优势越大。
而如果新贵身后的那套新秩序并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那么它也就不具备取代老霸主身后的旧秩序的先决条件,如果是这样,硬抢也没用。
大乱世开启时,先动手的可能赢一时,但结局通常比较悲惨,而能耐住性子后动手的,才最有可能成为那个成为那个收割全场的最终胜利者。
更新时间: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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