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在《AI 3.0》中,米歇尔(Melanie Mitchell)总结AI(人工智能)发展简史,指出AI领域一直伴随着“AI泡沫”,即先是专家和媒体夸张炒作,随后资金注入,催生一波热潮,不久“牛皮吹破”,资金撤离,AI低谷到来——这一个周期大约持续5到10年,不断上演。实际上,不仅是米歇尔,很多人都发现了这种现象。早在20世纪80年代,罗斯扎克(Theodore Roszak)在《信息崇拜》中就指出,AI产业发展史伴随着严重的不实宣传,同时也是包括计算机科学家在内的相关利益群体夸大、胡编乱造和幻想的历史。简单地说,AI圈子极爱吹牛。并且如果仔细考察,还会发现:AI圈子极善吹牛。
AI 3.0
[美] 梅拉妮·米歇尔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1
AI圈的宣传术
为什么说AI圈子爱吹牛呢?罗斯扎克一针见血地指出:“人工智能研究进行下意识的自我吹嘘的原因十分简单:大量资金注入了这项研究。”在他看来,AI宣传术之所以能够奏效,是因为计算机、网络和AI等的重要性、神秘性被过度夸大了,此即所谓“信息崇拜”。因此,他“确实想指出,计算机如同过于缺乏主见的皇帝一样,被披上各种华而不实的外衣”。
在《AI万金油》中,纳拉亚南(Arvind Narayanan)和卡普尔(Sayash Kapoor)具体分析这一波生成式人工智能(GAI)热潮中AI专家爱炒作的原因:第一,AI研究“烧钱”厉害,主要靠AI企业赞助,企业希望通过炒作来赚钱;第二,这一波AI热潮主要是企业掀起的,学院AI科学家完全跟不上,也无法引领或约束企业的AI专家;第三,AI专家不像AI科学家,不关心对AI的科学理解,对打开AI“黑箱”没有兴趣。也就是说,AI前沿存在很多还没有解释清楚的问题,倒不是因为真的无法解释,而是AI专家、企业主要考虑通过AI提升性能来赚钱,且保留“黑箱”的神秘感有利于AI宣传术的炒作。
AI万金油
[美] 阿尔文德·纳拉亚南、[美] 萨亚什·卡普尔
中信出版集团 2025
所谓“AI宣传术”,指的是在传播过程中,AI企业和传媒面向社会和大众采取的夸张而扭曲的技术推广策略。从传播学视角看,AI宣传术颇为成功,并且随着AI技术的进步与社会发展的提速,其造势水平越来越高,普及效度越来越广,透力度越来越强。
大致来说,AI宣传术主要包括如下三种典型传播策略:第一,科幻叙事,即不仅科幻色彩浓厚,也善用科幻文艺进行宣传,将AI“高效”“超能”“神秘”等意象灌输给社会公众;第二,偶像叙事,即马斯克(Elon Musk)、奥尔特曼(Sam Altman)等企业主亲自代言,扮演“真人版科技超级英雄”,为AI“圈粉”;第三,话题叙事,即擅长从心理学角度抓住受众的痒点、痛点和弱点造势,如“谷歌工程师宣称AI聊天机器人已经产生意识”“某人运用ChatGPT赚取百万”等,制造大家关注的热点话题,以达到理想的宣传效果。总的来说,AI宣传术体现出明显的娱乐化倾向。
不仅是在宣传方面,当前AI发展的娱乐化趋势至少还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研究方向娱乐化。这一波AI热潮始于围棋机器人AlphaGo引领的人机对弈,后来的发展主要聚焦于AI写“小作文”、生成视频、虚拟陪伴、“复活”逝者等文化娱乐领域,对于社会治理、智慧交通、智能制造等成本高、战线长、关注度低的领域关注不够。第二,企业组织娱乐化。雇用大量公关人员、花大力气搞宣传工作已成为互联网大厂、AI公司的公关组织常态,与其他行业相比非常明显。并且,AI圈子炒作力度不断飙升,甚至乐此不疲。第三,评论报道娱乐化。一改传统科技传播的老成持重,言辞激烈,内容浮夸,“AI元年”“人类完蛋”“世界炸裂”等词汇令人眼花缭乱。有人评论道:在这波AI热潮前,人们甚至不知道有这么多形容爆炸性突破的词语!
AI迟早会觉醒
在《后现代状况》中,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指出,有两种宏大叙事为科学知识的合法化奠定基础,即“解放的叙事”和“思辨的叙事”,前者宣传科学解放人类,后者宣传科学乃客观真理。与之类似,在AI宣传术为AI所唱的赞歌中,“真理”“解放”两大主题词同样重要,两者集中体现于我所谓的“AI觉醒宣传”和“AI解放宣传”之中。
后现代状况
[法]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
湖南美术出版社 1996
所谓AI觉醒宣传,指的是借助“AI奇点正降临”“AI已有意识”“AI可能统治人类”等话题炒作,深层原因是AI拟人论的日益流行。实际上,自AI概念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被提出后,在每一波AI热潮中,“AI觉醒”都会被讨论。1997年,国际象棋机器人“深蓝”(Deep Blue)击败国际象棋大师,有人就觉得它已经有意识了,甚至编造出国际象棋机器人输给人类棋手后恼羞成怒放电杀死对手的假新闻。2016年,AlphaGo击败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又有人认为AlphaGo有意识了。之后,ChatGPT也被某些工程师认为出现了意识,DeepSeek则被很多人认为情商很高。总之,经过不断的炒作,“AI觉醒”已经成为AI文化乃至流行文化的重要话题。
AI觉醒了会如何?超级AI出现后会如何?超级AI有没有道德、欲望、目标,会不会统治人类?类似问题具有明显的幻想色彩,因而成为科幻作家趋之若鹜的切入点。而大众觉得类似问题很好玩,很有趣,特别适合做白日梦。同时,宣传超级AI马上到来,很可能会统治人类,则会让人们害怕,也会让幻想看起来非常真实。并且,AI觉醒宣传很容易与当前的一些社会热点结合,如环境污染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等。有人宣称,有了超级AI,这些热点问题都能解决,因为超级AI无所不能。由此,所有的热点问题都可以被纳入AI宣传术当中。
稍微留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最近流行的人文类书籍,如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的《智人之上》、库兹韦尔(Ray Kurzweil)的《奇点更近》、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的《未来之地》等,无一不在大谈特谈AI觉醒问题。在《超智能与未来》一书中,三位作者将AI视为宇宙进化级别的技术,和宇宙大爆炸后原子出现、生命出现属于一个层次。他们讨论了超级AI如何解决气候变化问题、让人类永生,以及机器人如何征服宇宙、让整个宇宙充满超级智能。然而,“超级AI能解决所有问题”完全是不靠谱的想象,热点问题的解决不是纯粹的技术发展问题,更多的是制度建构问题。
超智能与未来
[丹] 拉斯·特维德、 [丹] 雅各布·博克·阿克塞尔森、[丹] 丹尼尔·凯弗
中信出版集团 2025
对于AI觉醒宣传,拉森(Erik J. Larson)的《造神》一书称之为“AI神话”,核心立场包括两点:第一,从AI到通用人工智能(AGI)、超级人工智能(SAI)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性能不断提升,最后达至超级人工智能;第二,随着AI性能的提高,其与人类智能的差别迟早会消除。拉森认为,AI神话基本上是无稽之谈,理由主要有二:第一是科学理由,即专用AI和通用人工智能根本不是一回事,现在没有迹象表明我们找到了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道路;第二是文化理由,即对AI神话信以为真,会损害创造性文化的培育,最终有损科学事业。拉森这一批判的亮点主要在技术方面,即从技术上指出了目前AI技术的根本性缺陷,总的来说非常有力。
造神
[美] 埃里克·J.拉森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3
在《AI万金油》中,纳拉亚南和卡普尔更是毫不留情地指出:目前基于机器学习的论文错误多、水平差,基本不可重复。2018年,挪威科技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专门对AI顶刊的400篇论文进行可重复性检验,结果没有一篇完全满足所有可重复性要求。可重复性是检验科学知识的根本标准,这些论文的不可重复,说明目前基于机器学习的AI热潮建筑于流沙之上,其客观性、科学性和真理性存疑,由此引出的AGI、SAI和AI觉醒讨论更是大不靠谱。
AI解放全人类?
所谓AI解放宣传,指的是AI宣传术对于AI能消除不平等、解放全人类、实现完美的新科技乌托邦的炒作。照此,AI是终极革命力量,而奥尔特曼、马斯克、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等人则是终极的人类解放者。
在《至高无上》中,奥尔森(Parmy Olson)将DeepMind和OpenAI在AI领域的竞争与电力革命中爱迪生公司和西屋电气公司的竞争相比较,将两家公司的创始人的成长经历描述为AI乌托邦理想主义者崛起的过程。其中,也夹杂了一些类似对“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担忧。在我看来,这些AI资本家从来不是什么屠龙少年,而是怀揣着在AI领域发大财的想法入局的。至于“用AI改变世界、造福人类”的说辞,不过是典型的“硅谷意识形态”编造的神话。
至高无上
[美] 帕米·奥尔森
中信出版集团 2025
硅谷意识形态是AI解放宣传的思想基础,又被称为“加州意识形态”“硅谷共识”,指的是世纪之交兴起于硅谷,由乔布斯(Steve Jobs)、马斯克、凯文·凯利(Kevin Kelly)和《连线》(Wired)杂志等传播到全世界的一种意识形态理论,核心是技术与政治的关系,主旨是不顾一切地追求高科技乌托邦。如今,在西方社会,尤其是IT圈子、AI圈子中,这已然成为主流或正统的观点。
在1995年发表的一篇名为“The Californian Ideology”(《加州意识形态》)的文章中,巴布鲁克(Richard Barbrook)和卡麦农(Andy Cameron)认为,加州意识形态是控制论、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学和激进反文化运动的混合体,它高举信息科技自由主义的理念,认为市场与技术(尤其是IT技术)决定人类的未来,IT技术终将创造“赛博民主”,即电子化的直接民主,推动社会大幅进步。搞IT的工程师、科学家、游戏开发者和投资人是通过IT追求个人自由的“孤胆英雄”,IT产业通过开源共享等将使得人与人之间更加平等,给予每个人凭借个人才智成为成功企业家的机会,从而赋予个体更多权利和自由。
在《技术封建主义》中,迪朗(Cédric Durand)总结过硅谷意识形态的主要观点:第一,乐观的技术决定论(典型的如e/acc,即有效加速主义),认为技术加速能解决所有问题;第二,崇拜技术创新、科技英雄以及独角兽企业;第三,强调个人能力,主张市场资源,反对政府干预;第四,数据至上或数据崇拜。
技术封建主义
[法] 塞德里克·迪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4
在《智能革命后的世界》中,笔者总结过硅谷意识形态的新变种——有效加速主义。最近几年开始流行的有效加速主义思潮,融入了最新科技进展尤其是AI前沿技术以及赛博格等超人类主义因素,主张不顾一切地发展技术,人类福祉不应该成为控制AI发展的理由,人类必须主动适应技术发展,即使最终机器人、赛博格可能取代人类主导地球。显然,有效加速主义是一种乐观技术决定论,带有狂热的技术乌托邦甚至“拜AI教”色彩。
对于硅谷意识形态,巴布鲁克和卡麦农的批评主要集中于三点:第一,强调个体自由的硅谷是国家大量补贴之下的产物,尤其与美国的天量国防预算有关,根本不是自由市场的成功;第二,它主张自由个人主义,同时服从资本主义技术进步和自由市场的既有法则,完全不反体制,不追求制度创新;第三,它带有很强的种族隔离意识,对于有色人种、同性恋、女权主义运动等是一种反动的力量,AI精英们在网上与边缘人群相亲相爱,但现实中却与之完全隔离,通过虚拟化使之变为伪善的赛博秀。
迪朗则认为,硅谷意识形态在现实中没有结出它所宣扬的果实,反而带来了五个悖论:新科技公司经济垄断日益严重、对个体消费和精神状况的控制加剧、社会流动性不增反减(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不平等急剧扩大)、技术创新加速并没有带来经济持续增长、政府适度干预而非完全自由化且私有化的国家才能取得成功。换言之,硅谷意识形态本质上就是一种AI宣传术,是AI资本家的意识形态宣传、给劳动人民画的“大饼”,变相为资本主义制度进行辩护。
结语
我们应该辩证地看待AI宣传话语的作用。一方面,AI宣传术行之有效,推动了新科技和AI产业的发展。由于社会资源有限,想要加快AI技术及其产业发展,首先就要吸引社会的注意力,进而才能吸引人力、财力、物力流入产业。并且,这种关注有利于加深社会公众对AI的全面了解,有助于提高全民数字素质,更好地适应和调控智能革命进一步发展。另一方面,AI宣传术言过其实的传播方式也导致了不少问题,比如“AI泡沫”“AI恐惧”。总之,AI宣传术可能传播错误观念,进而影响甚至阻碍AI产业的发展方向。因此,要对这种宣传术进行引导、调整和控制,努力塑成AI客观、合适和全面的公众印象。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62期)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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