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间的摆渡（散文）

这大约是所有爱书人共有的一种微妙体验：当你从日常的喧嚣中抽身，独自面对一架满盈的书籍时，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那些静默站立着的书脊，像无数扇紧闭的门，又像无数只深邃的眼睛，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于是，你随意抽出一本，翻开。

起初，心思或许还像受惊的小兽，惶惶不安，牵挂着方才未竟的事务与明日待办的清单。但只需几个句子，像几只温柔而坚定的手，便将你这头小兽轻轻安抚、引入门内。不知不觉间，你已渡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文字的河流，就这样载着你，悄悄离开了“此岸”。

这实在是一场奇妙的“摆渡”。你的肉身分明还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还感受着纸张的微糙与清凉，但你的神魂，却已随着作者的笔尖，行至千里之外，百年之前。你或许正行走在沈从文笔下那湘西的渡船上，看翠翠在月光下听着那夜的歌声；你或许又坐在梭罗的瓦尔登湖畔，看他如何从容不迫地度过一个宁静的上午。这一刻，你不再是你，你又是无数个你。书籍，便是这摆渡的舟船，它不问你从何处来，也不管你到何处去，只是沉默地、忠实地，完成一次又一次灵魂的运输。

古人将此雅称为“神游”。庄子所言“乘物以游心”，说的便是这种境界。我们的身体受限于时空的牢笼，而书卷，却给了心灵一对无形的翅膀。你可以在一个风雨潇潇的午后，与杜甫一同感时伤世；也可以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听尼采向你诉说他的孤独与疯狂。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在书页被翻开的那一刻，便轰然倒塌了。这或许是人世间最平等、也最自由的权利。

然而，这摆渡又并非全然是被动的。一个好的读者，绝不仅仅是船舱里一名昏昏欲睡的乘客。他需要调动自己的经验、情感与思索，去与书中的文字相互印证、彼此叩问。作者提供了一片风景，但真正看出其中光影层次、听出风中低语的，却是读者自己。这好比同样面对李白的一轮明月，失意者见其清冷，思乡者见其温情，旷达者见其永恒。书，是一面镜子，照出的终究是我们自身的灵魂。

这般摆渡过多了，人便会对“现实”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与更深切的热爱。疏离，是因为你知晓了眼前并非唯一的世界，于是对种种汲汲营营，便能多几分超然与审视；热爱，则是因你从书中汲取了无数种观察生活的角度与体验生命的热忱，你眼中的一草一木，便都浸染了前人的诗意与哲思。

当合上书页，从那个辽远的世界归来，重返“此岸”时，窗外或许仍是那片熟悉的市声。但你却感到有些不同了。仿佛有一片清辉，从书页间漏出，洒在了你的心上；又仿佛有一种力量，从那遥远的时空注入你的血脉。方才的疲惫与焦躁，已不知去向。

我时常想，在这变动不居的人世，能拥有这样一方安稳的渡口，是何其幸运。无论外界风雨如晦，只要这册册书卷还在，我们便永远有机会，登上一叶扁舟，向着那无垠的、光明的心灵世界，悄然摆渡而去。

作者：苏阅涵